香坂百合背着熔金般的夕阳离开家,单薄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,她肩上的布包里装着简单的行囊,和一句未说出口的“我走了”,晚风拂过发梢,卷起几缕碎发,也吹散了门后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,少女的脚步没有迟疑,一步步走向远方的山影,像一株向着光生长的植物,带着对未来的懵懂憧憬,也藏着对故土的不舍,夕阳在她身后缓缓沉落,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,仿佛一场无声的告别,又像一场蓄势待发的启程。
夏末的风带着蝉鸣最后的余热,卷过香坂家的院落时,香坂百合正站在二楼的窗前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,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试卷——78分,数学,楼下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响,碗碟碰撞的脆响像针,一下下扎在她耳朵里,她想起母亲刚才的话:“百合,隔壁阿姨的女儿考上了东京大学,你再用点心,明年也能去东京。”
东京,她去过一次,在小学毕业旅行时,新宿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,涩谷的人潮像会呼吸的河,她在那里第一次看到有人坐在路边画插画,画里的猫踩着云朵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,那时她偷偷在本子上写:“我想成为画插画的人,不是去东京上大学的香坂百合。”
可没人问她想成为谁。
她回到房间,从床底拖出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三件T恤、两条牛仔裤、一本素描本、一盒炭笔,还有攒了半年的零花钱——3820日元,她把那张78分的试卷塞进包的最底层,然后拉上拉链,拉链滑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她心里某根断裂的声音。
晚上八点,父母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播报着明天的台风预警,百合像猫一样溜出家门,没穿鞋,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,她回头望了一眼,香坂家的窗户透着暖黄的灯光,母亲正端着一盘水果走回客厅,父亲的影子靠在沙发上,随着电视的光轻轻晃动,她突然蹲下身,抱住膝盖,哭了,但哭声很快被风吹散,她抹了把脸,站起身,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,只知道不能留在原地。
第一夜,她在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,台风比预报来得早,雨点砸在塑料棚上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,她从包里拿出素描本,借着便利店的光画雨,雨水顺着棚檐滴下来,在画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,像眼泪,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教她画太阳,说:“太阳是圆的,要画得暖暖的。”可她现在觉得,太阳有时候也会下雨。
第二天,雨停了,她沿着公路走,遇到一个开民宿的老奶奶,老奶奶看她背着包,眼睛红红的,就让她帮忙打扫民宿,换一顿饭和一张床位,百合点头,拿起抹布擦窗户,窗外的海蓝得不像话,浪花拍在礁石上,溅起白色的沫子,她想起母亲总说:“百合,你要像海一样包容,像礁石一样坚强。”可她觉得自己只是一块被浪冲走的贝壳,连方向都没有。
民宿里住着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,是来海边写歌的,他看到百合的素描本,拿起来翻了翻,指着画里那只踩着云的猫说:“这只猫,它要去哪?”百合摇摇头:“不知道,但它一直在飞。”年轻人笑了:“飞着飞着,就知道要去哪了。”他给她弹吉他,唱一首关于远方的歌,歌词里有“风会告诉你答案”。
第三天,百合在民宿的沙滩上画画,她画那只踩着云的猫,画它飞过海,飞过山,飞到一座有星星的城市,老奶奶走过来,递给她一个烤地瓜:“你妈妈给你打过电话,说台风天别乱跑,让我看到你就让你回家。”百合的手一抖,地瓜的糖汁滴在画纸上,晕开一片温暖的橙色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“我不想回家”,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“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”,老奶奶把手机递给她,她拨通号码,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百合,你在哪?爸爸找了你一夜,腿都走……”
她突然想起父亲的手,父亲是木匠,手上有厚厚的茧,却会给她削木头小鸟,母亲的手总是带着洗洁精的味道,却会在她发烧时,整夜整夜地给她敷毛巾,她们不是不爱她,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成她想要的样子。
“妈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画了一只猫,它踩着云,要去东京,等我长大了,我要带着它回来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母亲说:“好,妈等你,早点回家,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豆饭。”
挂了电话,百合把画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包里,年轻人已经收拾好吉他,准备离开,他看见她,说:“我也要去东京了,一起吗?”百合摇摇头:“我想先回家,把画完的猫带给妈妈看。”
夕阳把海染成金色时,百合站在公路边,拦了一辆回城的巴士,她上车时,回头望了一眼,民宿像一颗小小的贝壳,嵌在金色的沙滩上,她想起老奶奶的话,想起父亲的手,母亲的声音,想起那只踩着云的猫——它没有飞走,只是带着她的愿望,先回家。
巴士开动时,百合靠在窗边,从包里拿出素描本,她画下窗外的夕阳,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香坂百合,今天离家出走,明天回家。”
她知道,成长不是逃离,而是带着所有的委屈和向往,转身走向回家的路,而那只踩着云的猫,会在她的画里,一直飞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