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背负罪名的女死囚,也是用遗言编织最后乐章的歌者,在生命的尽头,那些文字如泣如诉,既有对过往罪愆的沉痛忏悔,也有对人间温情的眷恋与不舍,罪与罚的冰冷之下,她的遗言里藏着未被磨灭的柔软——对亲人的愧疚、对自由的渴望,更有一个灵魂在绝境中对生命最本真的叩问:当一切无法重来,她的歌,能否成为照亮黑暗的一缕微光?
铁窗上的霜花结了又化,像她这半生里反复出现的梦——梦里总有一口井,井水清澈,映着天上的月亮,还有母亲蹲在井边洗衣的身影,可每次她伸手去捞月亮,井水就会突然变红,红得像去年冬天那场雪,染红了院里的老槐树。
她叫阿芸,三十七岁,再过三天,就要被注射死刑,罪名是故意杀人,死者是她相濡以沫十年的丈夫,陈建国。
牢房里的灯总在午夜准时亮起,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的细纹和额头的疤,那疤是陈建国打的,结婚第三年,他赌输了钱,把她从炕上拽下来,按在桌角,酒瓶碎在她的额角,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滴在他脚下的麻将牌上,他说:“晦气。”后来她缝了七针,没敢告诉娘,娘在电话里说:“建国对你好,你要听话。”
她一直听话,从嫁给他那天起,她就听他的话,他让她种地,她就把荒地种出满畦的玉米;他让她去镇上打工,她就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走两个小时山路去纺织厂,手指被机器绞断过一次,她没吭声,用布把手指裹起来,继续踩踏板;他让她把钱都交给他,她就把每个月三百块的工钱揣在怀里,用塑料袋包三层,回家时塞进他的炕洞里,他说:“攒钱给儿子娶媳妇。”可儿子六岁那年,他拿着钱跟别的女人跑了,留下她和儿子,还有一屁股赌债。
她没哭,只是蹲在门槛上,抱着儿子,看天上的云,儿子问她: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说:“等云飘回来,爹就回来了。”云没飘回来,赌债倒是追到了家,债主把儿子的小书包扔在地上,说:“再不还钱,就把孩子卖了。”那天晚上,她抱着儿子坐了一夜,天亮时,她把儿子送到了娘家,娘抱着她哭:“芸啊,别犯傻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她找到陈建国时,他正在城里的出租屋里跟一个女人喝酒,看见她,他皱眉: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说:“还钱。”他把酒杯摔在地上,酒和玻璃渣子溅到她脸上:“没钱,滚!”她没滚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刀,那是她去纺织厂打工时,用来剪线的剪刀,磨得飞快,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出来的,只记得陈建国惊恐的眼神,还有他倒下时,血像井水一样涌出来,染红了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警察来的时候,她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剪刀,刀刃上沾着血,她说:“我杀了他。”法庭上,她没请律师,也没为自己辩解,只是说:“我该死。”法官问她:“你后悔吗?”她想了想,说:“后悔,但不后悔杀他。”
她坐在牢房的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张纸,那是她用铅笔头写的“歌”,纸皱巴巴的,像她的人生,歌里写着:
“娘啊,娘
井水里的月亮又圆了
女儿回不去了
陈建国的血
染红了那片天
儿子问爹去哪儿了
娘说爹去摘云了
可娘知道
云是黑的
像陈建国的心
娘啊,娘
女儿下辈子
要做一株麦子
春天发芽,夏天长穗
秋天被镰刀割掉
也不后悔
至少,麦子养活了人
女儿啊
只养活了一头狼”
写完歌,她把纸折成一只纸飞机,扔到窗外的月光里,纸飞机晃晃悠悠地飞,最后落在了墙角的草丛里,像她这半生,所有的挣扎和努力,最后都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。
天快亮了,狱警来送饭,一碗稀粥,一个窝头,她没吃,只是把窝头掰成两半,一半扔给窗台上的老鼠,一半留给自己,老鼠啃着窝头,发出“吱吱”的声音,像儿子小时候啃玉米的声音。
她闭上眼睛,又梦见了那口井,井水清澈,映着天上的月亮,还有母亲蹲在井边洗衣的身影,这次,她没有伸手捞月亮,只是站在井边,轻轻说:“娘,女儿累了。”
井水里的月亮轻轻晃了晃,像在点头。
铁窗外的天,慢慢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