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健身房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,卷起混着汗味的空气,吹得人后背发凉,我盯着杠铃杆上那片晃动的红,像盯着一个嘲笑我的怪物,第三次了,80公斤,硬拉,刚过膝盖,腿就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腰像要被拧断的毛巾,教练站在旁边没说话,但我能看见他眉头拧成的疙瘩——上周70公斤还轻松能起,今天怎么成了这副怂样?
“别想,就当它是块石头。”教练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锤子砸在我发紧的神经上,“吸气,肚子鼓起来,屁股往后坐,眼睛看前方……给我——用力!”
“啊——”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脚掌死死蹬住地面,双手攥得杠铃杆咯咯响,青筋从手腕爬到小臂,腰猛地一发力,膝盖锁死,那片红终于晃晃悠悠地过了膝盖,可就在我以为能站起来时,力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,杠铃砸回地面,“哐当”一声,震得我心脏跟着一颤。
“不够!”教练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根本没用尽全力!你是在‘尝试’,不是在‘用力’!知道什么叫‘用力’吗?是把吃奶的劲儿都掏出来,是把憋在肚子里的火都吼出来!再来!”
二
我瘫在地上,汗滴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,后腰像被针扎一样疼,腿肚子直打颤,刚才那一声“啊”,不是用力,是怕——怕拉伤,怕丢人,怕又一次失败。
“别怂。”教练递过来一瓶水,瓶身全是冷凝水,“你信不信,你今天能拉90公斤。”
我摇头,嘴唇干得发白:“80公斤都费劲……”
“那是你没‘爽’过。”他蹲下来,眼睛亮得吓人,“你知道人为什么喜欢健身吗?不是因为瘦好看,是因为当你拼了命举起重量,身体里像有团火‘腾’地烧起来,所有的累、烦、委屈,全被那股火顶出去——哐当’落地时,那种空,那种爽,比什么都上头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杠铃:“再试一次,就一次,什么也别想,就想着把今天受的气,把昨天加班的累,把上个月被客户骂的窝囊,全他妈灌到这杠铃里!—吸气,用力!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三
那一声“啊啊啊啊啊”,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丹田顶出来的。
吸气时,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起来,脚掌像长在了地板上,双手的骨头几乎要嵌进杠铃杆里,腰腹猛地收紧,臀部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涌向腿部,膝盖“咔”地一声弹直,杠铃片离地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咚!咚!咚!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。
80公斤,90公斤,100公斤……不知道哪一刻,杠铃杆稳稳地停在半空,我甚至能看清上面反光的小字,教练在旁边喊:“放!慢慢放!”但我没听,憋着的那口气还没散,身体里的火还在烧,我猛地往上顶了一下——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爽!”
杠铃砸在地上,比刚才更响,但我没觉得疼,我直起身,大口喘气,汗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,是热的,后腰在疼,但那疼里混着一种奇异的松快,像拧了很久的毛巾终于拧干,身体里淤堵的浊气全被这一声“用力”冲开了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:头发湿透,眼睛亮得吓人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那不是胜利的笑,是“老子做到了”的笑。
四
后来我才知道,人这一辈子,需要很多声“用力”。
搬家公司来搬家时,爸妈看着堆满客厅的箱子,手忙脚乱,我扛起最重的那个书箱,脚下一沉,差点闪了腰,妈在旁边喊:“慢点!”我却咬着牙,把箱子往上一顶——
“啊——!”
箱子稳稳放上货车,我擦了把汗,听见妈在后面笑:“这孩子,力气不小。”
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,对着满屏的红色批注想撕电脑,室友递来杯热牛奶,拍拍我背:“再改一版,就一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键盘敲得噼啪响,把那些“逻辑混乱”“论据不足”全删掉,重新敲下第一行字——
“啊!”(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小声嘀咕,但那一刻,我真的“爽”了。)
甚至有一次,在地铁站看见一个阿姨提着行李箱被卡在电梯口,旁边的人都站着看,我跑过去,抓住行李箱的拉杆,用尽全身往后拽——
“阿姨您抓好!啊——!”
行李箱终于动了,阿姨回头冲我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谢谢你啊姑娘,这声‘用力’,真有劲儿。”
五
原来“用力”从来不是蛮干,是憋着一口气,把“我不行”变成“我能行”;是攒着一股劲儿,把“我不敢”变成“我试试”;是吼出一声“啊啊啊啊啊”,把身体里的委屈、疲惫、害怕,全换成“老子不怕”的爽。
就像今天健身房里那片红的杠铃,我举起的不只是重量,是对自己的不服气;砸地的那声“哐当”,不是结束,是开始——下一次,我会举起更重的,吼更响的“啊啊啊啊啊”,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
“你看,爽吗?”
爽,当然爽。
因为那声“用力”里,藏着一个人的生命力——它在说:我来了,我拼了,我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