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裹着槐香漫过老院的矮墙,老姨踩着木凳摘槐花的身影总在记忆里晃,竹篮里的槐花带着晨露,被她拌进面糊摊成金黄的饼,或是熬成蜜糖似的槐花粥,后来老姨的头发白了,槐树依旧年年开花,她总说:“槐花记得咱们的时光呢。”如今尝到槐花,唇齿间是旧日香气,也是老姨用岁月熬煮的甜,时光在槐香里慢成了一首温软的诗。
老姨的手,总带着槐花的香。
小时候我总爱往老姨家跑,不是贪她院里的那架老槐树,就是馋她蒸的槐花麦饭,那槐树怕是有年头了,树干皲裂得像老农的手背,每年四月底,米白色的小花就一串串垂下来,把枝头压得沉甸甸的,老姨会搬张小竹凳坐在树下,竹篮放在脚边,戴顶旧草帽,慢悠悠地摘槐花,我蹲在旁边帮她捡掉落的,指尖碰到花瓣,凉丝丝的,带着点甜香。
“丫头,别急,等太阳晒足了,槐花才香。”老姨的声音像槐花一样软,她摘的槐花总带着点绿蒂,说“带蒂的鲜”,回家后先摊在竹匾里晾半日,再拌上玉米面、蒜末,上锅蒸,蒸好的槐花麦饭盛在粗瓷大碗里,黄绿相间,拌上她自酿的柿子醋,一口下去,面香混着花香,在舌尖化开,我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老姨就坐在对面笑,眼角的皱纹像槐树的年轮,一圈圈盛着温柔。
那时妈妈总说:“你老姨不容易,年轻时嫁得远,跟着你姨夫在山里种地,愣是把日子过成了花。”我不懂“不容易”是啥,只记得老姨家院里除了槐树,还种着月季、指甲花,就连墙根都爬满了喇叭花,夏天她摘了月季花瓣,给我染指甲;秋天喇叭花结了籽,她串成项链给我戴,她的围裙总是沾着泥土和花瓣,可身上总有一股干净的草木香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,住校回家少了,去老姨家的次数也少了,有次路过她家,看见她站在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把槐花,望着村口的路,我喊了声“老姨”,她猛地回头,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,把槐花塞进我手里:“丫头,知道你爱吃,给你留的最新鲜。”那槐花还带着晨露,凉得我手心一颤,却比往年更甜。
再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离家千里,临走前老姨来送我,塞给我一布袋晒干的槐花:“泡水喝,清热。”她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,指节肿得像胡萝卜,是常年劳作的痕迹,我低头看着布袋,上面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槐花叶,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染指甲时,也是这样粗糙的手,轻轻捏着我的指尖。
工作后我很少回家,每次打电话,老姨总说:“槐花又开了,等你回来吃麦饭。”可我总说“忙”,直到去年春天,接到妈妈的电话,说老姨病了,在医院,我赶到时,老姨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,可看见我,还是笑了:“丫头,槐花今年开得特别好,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我握着她的手,那双手曾经摘过无数槐花,种过菜,做过饭,给我染过指甲,如今却冰凉得像冬天的树枝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摘槐花时说“等太阳晒足了,槐花才香”,原来她的爱,就像那槐花,在时光里慢慢晒足了,才越来越浓。
出院后,我把老姨接到了城里,今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买了槐花,学着她的样子蒸麦饭,笨手笨脚地拌玉米面,蒸出来不是太稀就是太干,老姨坐在餐桌边,一边吃一边笑:“丫头,还是老姨蒸得好吃。”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突然明白,那些被槐花浸透的时光,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温柔的光,也照亮了我回家的路。
前几天视频,老姨说:“院里的老槐树今年结了好多槐子,等你回来,我给你摘。”我看着屏幕里的她,头发花白了,可眼睛里还是当年摘槐花时的亮,原来时光会老,但老姨的爱,就像那年年绽放的槐花,永远带着草木的香,永远在记忆里,鲜活如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