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硬纸片,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,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给小东西——愿你永远有梦可追。”落款是“干小姨”,日期是2003年的夏,指尖抚过那行字,记忆像被按下了播放键,那些关于干小姨的旧时光,便顺着墨迹一点点漫了上来。
第一次见干小姨,是我七岁那年的夏天,彼时我刚上小学,性子怯,见人就躲,父母总说我是“闷葫芦”,那天母亲带着我去干亲家,一进门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:“这就是我家小东西吧?”循声望去,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,头发松松绾成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眼睛弯弯的,像盛着夏日的阳光,她蹲下身,朝我伸出手:“来,让干小姨看看。”
我攥着母亲的衣角,不敢上前,干小姨也不恼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糖纸被阳光照得透亮:“这是特意给你留的,草莓味的,可甜了。”我犹豫着接过,剥开糖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心里的怯意也跟着化开几分,后来才知道,干小姨是母亲的干妹妹,比母亲小五岁,没结过婚,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小院里,靠摆旧书摊为生。
干小姨的书摊在巷口支了十几年,摊上摆的全是旧书——泛黄的《红楼梦》、缺页的《安徒生童话》、封面掉了皮的《百年孤独》,还有她自己的日记本,用牛皮纸包着边,上面写着“不许偷看”,我常放了学就往她那儿跑,趴在摊前的小木桌上写作业,她就在一旁整理旧书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,连空气里都飘着旧纸张特有的墨香。
“小东西,这道题算错了。”干小姨忽然拿起我的铅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圈,“你看,这里应该是乘以三,不是加三。”她的手指修长,带着薄茧,铅笔在她手里转得飞快,我仰头看她,她正低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笑意,像藏着星星,那时候我觉得,干小姨什么都知道,她会背《长恨歌》,会用毛笔写对联,甚至能看懂摊上那些外文旧书的封面。
十岁那年冬天,我因为考试没考好,躲在房间里哭,母亲骂了我几句,我赌气跑出门,径直往干小姨的书摊跑,她见我红着眼睛,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我拉进她的小屋,从炉子上端下个砂锅:“给你炖了银耳羹,加了冰糖。”我捧着热乎乎的砂锅,眼泪掉进汤里,她递来一张纸巾,轻声说:“没考好没关系,下次努力就行,但记住,别让一次眼泪把你的勇气冲走了。”
那天她从摊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本书,封面是深蓝色的,烫着金色的“海”字。“送给你,”她把书塞到我手里,“《老人与海》,你看那个老头,多厉害。”我翻开书,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:“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,都是对生命的辜负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尼采的话,干小姨说她喜欢这句话,因为她觉得,人不管遇到什么,都不能认输。
十五岁那年,我上了初中,学业越来越忙,去书摊的次数少了,干小姨还是会每周给我打个电话,问我最近怎么样,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,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说,学校要办作文比赛,我想参加又怕写不好,干小姨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怕什么?你小时候趴在我书摊上写作业,那么大声地背课文,我都听着呢,你行的。”
比赛那天,我紧张得手心冒汗,打开文具盒,里面躺着一张干小姨塞给我的书签,还是那张泛黄的硬纸片,上面多了几行字:“小东西,别怕,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星星。”我握着书签,心里忽然安定下来,最终我得了一等奖,站在领奖台上,我忽然想起干小姨,想起她书摊上的阳光,想起她炖的银耳羹,想起她说的“别让眼泪冲走勇气”。
去年冬天,干小姨的小院要拆迁,她搬到了城里的养老院,我去看她时,她已经很少说话了,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前发呆,我把那张旧书签递给她,她接过,手指颤抖着抚过上面的字,忽然笑了:“小东西,你还留着呢。”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她攒了半辈子的旧书签,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字,有的写着“平安”,有的写着“快乐”,最后一张,是当年她写给我的“愿你永远有梦可追”。
“干小姨,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您看,您当年说的话,我都记着呢。”她点点头,眼泪顺着皱纹滑下来,滴在书签上,晕开了墨迹。
那张旧书签还夹在我的书里,每当遇到困难时,我都会拿出来看看,干小姨或许不知道,她当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陪伴,那些写在书签上的话,像一粒粒种子,在我心里长成了大树,她不是我的亲小姨,却给了我胜似亲人的温暖;她摆了一辈子旧书摊,却把最珍贵的“旧书”——那些关于勇气、梦想和爱的故事,都写在了我的生命里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像那年书摊上的阳光一样温暖,我想,干小姨一定又在某个地方,安静地整理着她的旧书,而那些书里的故事,会永远有人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