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姨家的小女孩扎着翘翘的羊角辫,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,总爱攥着操姨的衣角蹲在巷口看云,她会把捡来的花瓣夹进旧书,说要“存着春天的味道”;也会学着操姨的样子给流浪猫梳毛,小手笨拙却极认真,操姨总念叨她“像株小太阳花”,闹脾气时撅着嘴能顶半个馒头,可转头又捧着画给邻居奶奶看:“这是我画的操姨,笑起来像棉花糖。”巷子里的风都带着她的笑声,软软的,暖了岁月。
记忆里的操姨,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站在老灶台前搅动着大铁锅里的菜,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,却模糊不了她眼里的笑意,而她的女儿,我的表妹小满,就像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,总能在最普通的时光里,溅出让人心头一暖的光。
小满比我小五岁,是操姨最小的女儿,我第一次见她时,她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地扑进操姨怀里,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馒头,嘴角沾着白花花的碎屑,操姨也不恼,用粗糙的手指擦擦她的脸,笑骂道:“小馋猫,又偷吃灶台边的馍?”她却咯咯地笑,躲进操姨怀里,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骨碌碌地打量着我——这个突然出现的“表哥”。
后来我常去操姨家,那条通往她家的小土路,被我踩得平平整整,操姨家的小院里总种着满架的葡萄,夏天时,紫莹莹的葡萄一串串垂下来,小满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,用指甲轻轻掐下一颗,吹掉上面的白霜,塞进嘴里,酸得直皱眉,却又忍不住再掐一颗,我蹲在她旁边,看她把葡萄籽一颗颗吐在手心,像收集着星星。“表哥,你吃这个,最甜的!”她总会挑出最大最紫的那几颗递给我,手心汗津津的,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。
她小时候特别爱跟在我屁股后,像个小尾巴,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冰棍,她揣着几个硬币一颠一颠地跑,非要把她的钱也塞给我:“表哥,我要吃绿豆味的!”冰棍化得快,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流,她就伸出舌头,小心翼翼地舔掉,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有次我带着她在田埂上捉蚂蚱,她不小心摔进泥坑里,新做的花裙子沾满了泥点,她却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怕被操姨骂,我急得直转圈,最后只好用自己干净的衬衫给她擦,结果两个人都变成了“小花猫”,操姨赶来时,看着我们俩的样子,先是一愣,然后忍不住笑出声,蹲下来抱住小满:“傻丫头,裙子脏了洗洗就好,人没摔着就好。”小满埋在操姨怀里,偷偷冲我做了个鬼脸,我松了口气,也跟着笑起来——那时候觉得,操姨的怀抱,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上小学后,我去了镇上读书,去操姨家的次数少了,每次去,小满都会拉着我的衣角,问东问西:“表哥,镇上的学校有葡萄架吗?”“表哥,你见过真的火车吗?”她把攒下的玻璃糖纸一张张铺在床上,阳光照过去,像撒了一地的彩虹,她小心翼翼地挑出最红的那张,塞给我:“表哥,这个给你,最好看。”我知道,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。
初中那年,我生了场大病,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操姨带着小满来看我,小满长高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是她家鸡刚下的,她站在病床前,有点拘谨,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,只是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,小声说:“表哥,你快点好起来,我给你摘了院里最大的葡萄,等你回家吃。”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,却多了几分认真,我点点头,心里酸酸的——原来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,已经悄悄学会了照顾人。
后来我们都长大了,我去了外地上大学,小满留在本地读高中,联系少了,但每年过年,我总会去操姨家,小满变得文静了,扎着高马尾,说话轻声细语,但看到我时,眼睛还是会亮起来,帮我接过手里的行李,说:“表哥,路上累了吧?我给你煮了红糖鸡蛋。”操姨还是在厨房忙前忙后,围着那条蓝围裙,只是头发白了不少,她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出来,笑着说:“你们俩慢聊,我再去给你们炖个汤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时光好像没怎么变,操姨还是那个操姨,小满还是那个会给我挑最大葡萄的小女孩,只是我们都长大了,把小时候的调皮,藏进了心底。
前几天给操姨打电话,她说小满刚考上大学,去了南方,电话那头,操姨的声音带着笑,又有点哽咽:“这孩子,从小就想出去看看,现在真走了,倒有点舍不得了。”小满接过电话,声音还是那么温柔:“表哥,我这边挺好的,学校有好多葡萄架,等放假回家,我给你摘最甜的。”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的夕阳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操姨家葡萄架下,她把葡萄籽塞给我的样子——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都没变过。
操姨家的那个小女孩,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姑娘,她就像操姨院里的葡萄藤,在时光里慢慢生长,却始终带着那股子阳光的味道,而操姨的蓝围裙,小满递来的葡萄,还有那些一起走过的土路,都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——那是亲情的样子,不浓烈,却像一壶温了又温的老茶,越品越有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