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水汽,像浸了水的宣纸,洇得人心里发软,镇东头的绸缎庄老板娘姓林,名唤婷婷,人如其名——身姿婷婷,眉眼也婷婷,最妙的是那双眼睛,总含着点水光似的,看什么都像在欣赏一件宝贝,镇上人说林老板娘“好色”,倒不是说她轻浮,不过是说她太贪恋这世间的“好颜色”:天上的云霞、地上的花影、衣上的绣样、甚至人眉眼间的神采,她见了都要多看两眼,像要把那些颜色都揉进眼睛里带走。
好色在色,更在情致
婷婷的绸缎庄开在青石板街上,两扇雕花木门常年擦得锃亮,门楣上悬着块匾,是她亲笔写的“婷婷记”,三个小楷温软如玉,倒和她的人很配,店里最显眼的是那面博古架,摆的全是她搜罗来的“好颜色”:一匹湘妃竹青的杭绸,是她年轻时游西湖时从一个老绣娘手里淘来的,说那青色“像雨后新竹的筋骨,柔中带韧”;一匹石榴红的蜀锦,是去年从蜀地贩货时得的,说那红“像熟透了的石榴,一掐能流出蜜来”;还有一匹素白的素绉缎,她总说“这白不是死白,是带着月光的白,做旗袍最能衬出东方人的韵味”。
镇上姑娘们做嫁衣,都爱来她店里挑布料,她从不催促,只是搬个小杌子坐在柜台后,手里捻着茶,笑眯眯地看着姑娘们摸布料、比颜色,偶尔插一句:“这杏黄配你肤色,像把阳光裹在身上;那湖蓝配你眼睛,像把西湖的水波穿在了身上。”姑娘们被她一说,脸都红了,却更信她的眼光,有次镇上的张家姑娘要做嫁衣,挑了匹粉色的缎子,婷仔却拦住了:“你这肤色白,粉太艳,不如试试这桃夭色,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,嫩得能掐出水,又不失喜庆。”张家姑娘穿了那件桃夭色的嫁衣出嫁,走在街上,连路边的石榴花都逊了色,镇上人都说:“还是婷婷懂颜色,连嫁衣都能穿成画。”
好色在物,更在人心
婷婷的“好色”,不光在布料,还在日常的小物件,她有个紫檀木的首饰盒,里面装的全是她捡来的“宝贝”:一片雨后落在青石板上的枫叶,红得像火,她用宣纸夹了,说“这颜色比任何胭脂都正”;一块河边捡到的鹅卵石,青中带白,像幅水墨画,她说“这石头里有山水,比玉还难得”;还有一缕姑娘们掉落的头发,她用红线系了,说“这头发里有女子的香,比任何熏香都醉人”。
镇上人笑她:“老板娘你这哪是做生意,简直是开杂货铺。”她却摆摆手:“你们不懂,这些都是有颜色的东西,看着心里就踏实。”有次一个外地来的画师来镇上写生,在她店里借宿,见她的首饰盒,好奇地问:“老板娘收这些无用之物,做什么?”婷婷正在给一盆茉莉浇水,闻言笑了:“无用?你看这片枫叶,它落的时候,把秋天的红都留下来了;你看这块石头,它被水冲了多少年,才把山水冲进自己的纹理里;你看这缕头发,它藏着女子的心事呢,这些东西都是有灵性的,比金子还贵。”
画师看着她,手里的画笔停住了,半晌说:“老板娘的‘好色’,是懂色。”后来,画师画了一幅《婷婷记》,画里的婷婷坐在柜台后,手里捻着茶,眼睛望着窗外的石榴花,那双眼睛里,像盛了整个江南的颜色,画师把画送给她,她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,说:“这画里的颜色,比我的布料还好看。”
好色在世,更在生活
婷婷的“好色”,其实是对生活的热爱,她每天早起,第一件事就是给店里的花浇水,茉莉、栀子、石榴,开得热闹,她说:“花是有颜色的,活着就要开得热热闹闹。”她喜欢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看着青石板街上的人来人往:卖豆腐的王大爷挑着担子走过,白布上的豆腐颤巍巍的,像块玉;挑着菜担子的李婶走过,青菜上的露珠闪着光,像撒了把珍珠;还有那些穿着花裙子的姑娘们,走过时带起一阵风,裙摆飘起来,像一朵朵移动的花。
她常说:“生活里到处都是颜色,只要你有心,就能捡到。”有次梅雨季,雨下得连绵不绝,店里没什么客人,她便坐在柜台后,用彩线绣了一幅《江南雨景》:青石板、油纸伞、远处的山、近处的花,全是她从生活中捡来的颜色,绣完时,雨停了,阳光从云里透出来,照在绣品上,那些颜色像活了一样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湿漉漉的甜味,镇上人见了,都抢着要买,她却摆摆手:“这是我自己绣的,不卖,留着看雨的时候解闷。”
后来,镇上的人都知道,林老板娘的“好色”,不是贪恋美色,而是贪恋这世间的美好,她把那些美好的颜色都捡进了生活里,自己的生活,也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,挂在江南的烟雨里,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。
再后来,婷婷老了,还是守着她的“婷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