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月吟阁,檐角飞翘如展诗卷,碧月清辉漫过雕窗,将千年诗韵浸润其间,阁中墨香流转,曾有多少文人墨客临风而立,以笔为歌,将山河情、家国意凝于字句,檐角铜铃随风轻响,似在吟哦旧时佳句,又似在诉说岁月绵长,一檐之下,诗韵如酒,愈陈愈浓,照见千年文脉的流转与传承,让每一缕清风都带着墨香,每一轮碧月都映着诗心。
暮色四合时,最宜望碧月吟阁。
它就踞在城南的青石巷尽头,不似朱楼那般张扬,只一身青瓦白墙,被岁月晕染出温润的包浆,阁顶的琉璃瓦在夕阳里泛着微光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,将一池晚霞揉碎了铺在上面,飞檐翘角下悬着一枚铜铃,风过时轻响,不急不缓,倒像是古人的吟哦,一声声漫过青石板,落进巷口那株老桂树的叶隙里。
“碧月吟阁”四字,是旧年一位落魄书生写的,相传他某夜醉酒路过此地,见月色如练,照得阁影如画,一时兴起,以枯枝为笔,以青石为纸,写下这四字,谁知笔力竟如此苍劲,引得路人驻足,后来便请了匠人刻在匾上,一挂便是百年,书生的名姓早已湮没在风里,但这匾额却成了阁楼的魂,让每个望见它的人,心里都泛起一丝诗意的涟漪。
阁楼真正动人的,还是那“吟”字,自古文人与月,便有解不开的缘分,李白举杯邀月,苏轼把酒问青天,而碧月吟阁,便是这月下诗魂的归处,阁中不设酒肆,不卖茶点,只备了几案、笔砚,还有一整面墙的诗笺,若有缘客来,便可在此或泼墨挥毫,或低吟浅唱,将心事与诗句,一并交给这轮碧月保管。
我曾见过最热闹的一次雅集,是中秋那夜,阁中挤了十几位文人,有白发老者,也有青衫少年,案上摆着新酿的桂花酒,碟里盛着刚蒸的莲蓉月饼,月到中天时,有人抚琴,有人吹箫,琴声箫声混着晚风,漫过阁楼,飘向远处的江面,一位老者起身,对着明月朗声吟道:“碧月如珪挂玉楼,吟阁风清韵未休,百年诗卷藏秋色,一夜清辉照白头。”众人齐声叫好,连巷口的老桂树都似被这诗情惊动,落了满地细碎的花瓣,像撒了一地的诗行。
春日里的碧月吟阁,又是另一番模样,阁前的老梅开了,暗香浮动,与月色交织成网,常有女子携着诗卷来,坐在阁下的石凳上,读着读着便出了神,月光透过梅枝,落在她的书页上,字迹便像活了过来,带着梅的清冷,月的温柔,偶有书生路过,见此景,便忍不住上前搭话,或是借问一句“此句何解”,或是续上两句新诗,一来二去,倒成就了几段才子佳人的佳话。
冬日的阁楼最是清寂,雪落下来,给青瓦盖上白毯,飞檐下挂着冰凌,像一串串透明的诗眼,阁中少了访客,却多了几分静谧,主人是个守阁的老者,每日清晨会扫去阁前的积雪,傍晚则坐在檐下,对着月亮独饮,他说,这阁楼是有灵性的,月圆时它会听诗,月缺时它会思人,有一年除夕,雪下得极大,老者独自在阁中饮酒,忽听阁外有歌声传来,循声望去,见一个雪人立在巷口,怀里抱着几枝红梅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老者笑了,取来一壶热酒,递给雪人,雪人却“扑通”一声化了,露出后面冻得通红的脸——是个来城里讨饭的少年,那夜,老者与少年在阁中喝了一宿酒,少年唱了许多乡野小调,老者则教他几句古诗,月光照着两人,暖得像一家人。
碧月吟阁仍在青石巷尽头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月圆月缺,琉璃瓦上的铜铃依旧会响,只是风里少了许多吟哦;墙上的诗笺换了一批又一批,墨迹却始终带着墨香,偶尔有年轻人来,对着匾额拍照,发在朋友圈里,配文“打卡百年诗阁”,却很少有人知道,这阁楼里曾藏着多少人的悲欢,多少月的清辉。
但没关系,碧月吟阁从不求人懂它,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等着一轮碧月,等着一缕诗风,等着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,听它讲那百年里的故事——关于月,关于诗,关于那些在时光里从未老去的,温柔与风骨。
毕竟,一檐诗韵,照过的何止千年?它照过的,是每个中国人心里,那轮永远皎洁的碧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