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着黏腻的暖,拂过老院墙头的狗尾草,摇摇晃晃间,那股熟悉的清甜中带着涩的香气悄然漫开——是丁香开了,这风、这草、这花,像被时光浸染的旧信笺,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,在老院的角落里静静绽放,勾起心底最柔软的回忆。
院门口那五棵丁香树,是我童年里最固执的坐标,不是一棵,是五棵,粗细不一,高矮错落,像五个约定好要永远站在一起的老人,每年五月准时报到,把整个小院泡在淡紫色的雾里。
“丁香五”,大人们总这么叫它们,没人记得是谁先种下的,只晓得从我记事起,它们就在那儿了,树皮粗糙得像奶奶的手背,枝桠却总倔强地往天上窜,把一串串“小灯笼”举得老高,那些花苞起初是嫩绿的,像刚抽芽的柳芽,没几天就泛出白,再过几天,就染成了淡紫,风一吹,便簌簌地往下掉,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“沙沙”响,像踩着揉碎的月光。
我和“丁香五”的故事,是从一根麻绳开始的。
小时候我总爱爬树,可五棵里只有最粗的那棵能容我,树干上有个天然的凹陷,刚好能坐下我,我抱着树干,把麻绳一头系在最低的枝桠上,一头垂下来,当“秋千”,我坐在“秋千”上晃,晃得高高的,就能看见邻家的屋顶,看见天上的云,看见“丁香五”的枝桠间藏着多少只嗡嗡叫的蜜蜂,蜜蜂不蛰人,它们只顾着吸花蜜,我也顾着看它们,看它们沾了满身的黄粉,像穿了件毛茸茸的小褂子。
“丁香五”是我的“秘密基地”,我趴在树干上,把脸埋在花丛里,闻那股香——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香,是清清淡淡的,像晒过的被子,像奶奶缝衣服时用的樟木箱,像妈妈刚蒸好的槐花糕,有时候我会偷偷带块糖来,掰碎了撒在树下,招来蚂蚁,蚂蚁排着队,把糖粒搬进树根的裂缝里,像在给“丁香五”藏零食。
三年级那年夏天,我生了场大病,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回来时,“丁香五”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片残瓣还挂在枝头,像舍不得走的蝴蝶,我抱着树干哭,哭我的糖,哭我的蚂蚁,哭我错过的花期,奶奶蹲下来,摸着我的头说:“别哭,花儿明年还会开的,你也会长大的。”
第二年,我真的长高了不少,也真的爬上了第二棵丁香树,那棵树比第一棵细些,枝桠更柔,适合挂风铃,我用彩纸做了串风铃,挂在枝头,风一吹,丁香的香气里就混进了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我和小伙伴们在树下跳皮筋,踢毽子,风铃跟着我们的笑声一起响,连“丁香五”的叶子都晃得更欢了,像在给我们打拍子。
再后来,我上了中学,很少再爬树了,放学回家,书包往桌上一扔,就往“丁香五”跟前凑,我坐在台阶上,翻着课本,偶尔抬头,看见淡紫色的花穗在夕阳里泛着光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,那时候我偷偷喜欢过一个男生,他总穿白衬衫,打篮球,路过我们院时,会不经意地往“丁香五”这边看一眼,我红着脸,把头埋进书里,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“丁香五”什么都知道,它见过我哭,见过我笑,见过我偷偷把写满心事的小纸条塞进树缝,见过我在树下等那个男生等到天黑,它不说话,只是每年五月,都准时把花开得又密又香,像在替我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。
去年我回了趟老家,老院还是老样子,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墙头的狗尾草长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“丁香五”似乎更老了些,树干裂开了更深的纹路,枝桠也有些歪斜,可花开得依然盛,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来,把整个小院都染成了紫色。
我蹲下身,捡起几片花瓣,放在手心,它们已经蔫了,可那股香气还在,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我想起奶奶的话,想起那些爬树的时光,想起风铃和笑声,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,想起所有藏在“丁香五”里的故事。
原来“丁香五”不只是五棵树,它是我的童年,是我的青春,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