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缭绕的村落里,竹马与山茶一同长大,他总在晨雾未散时摘带露的山茶别在她发间,她则在暮色中为他留温热的粗茶,雾是天然的帷幕,模糊了岁月,却让情愫愈发清晰——山茶年年绽放,竹马的目光也从未移开,直到雾散去,才惊觉那些朦胧时光里,早已种下比山茶更坚韧的心意。
清晨的山雾还没散,像揉碎了的棉絮,缠着老屋的青瓦、竹林的枝桠,也缠着村口那棵老槐树,我提着行李箱站在槐树下,鞋尖沾着昨晚的露水,凉丝丝的,像小时候阿秀给我编的草鞋底儿。
阿秀是村东头老木匠的女儿,比我小两岁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根短辫子,跑起来辫子甩啊甩,像两只受惊的小松鼠,我打记事起就跟在她屁股后头,她在竹林里掏鸟窝,我在下面捡掉落的竹叶;她去溪边洗菜,我蹲在旁边抓石子;她蹲在晒谷场上数星星,我就把偷藏的糖塞进她手心——那糖是城里来的知青叔叔给的,橘子味的,纸都黏糊了,她含在嘴里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
我们村叫青石洼,四面环山,一条溪水从村中间淌过,把村子分成两半,我家在西头,阿秀家在东头,中间隔着三户人家、一片竹林和一条田埂,每天早上,我准能看见阿秀提着竹篮从田埂上走过,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,露珠沾在菜叶上,闪着光,她看见我,就冲我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阿哥,今天吃煮青菜还是炒青菜?”我总说“炒青菜”,她就撅着嘴:“又是炒青菜,我想吃腊肉。”我就从兜里摸出两颗玻璃珠,塞给她:“阿爹说等卖了竹编,就给你买腊肉。”她眼睛一亮,把玻璃珠攥在手心,像攥着宝贝:“拉钩,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那年我十岁,阿秀八岁,我们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后山砍柴,我逞强,非要背最沉的一捆,没走几步就摔了个跟头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珠子冒了出来,阿秀“哇”地一声哭了,蹲下来掏出手帕给我擦,手帕是粗布的,带着皂角味,擦得我生疼,她却不管,眼泪掉在我膝盖上,混着血水和药粉,痒痒的,她从篮子里掏出个烤红薯,掰开,把最甜的那芯儿递给我:“你吃,吃了就不疼了。”我咬了一口,红薯烫得我直哈气,她却笑出了眼泪,说:“你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后来我爹说要去镇上读中学,走前一晚,阿秀来我家送东西,她低着头,手里攥着个布包,布包里是她纳的鞋底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她刚学绣的花,她小声说:“阿哥,你走了,我给你纳鞋穿,等你回来穿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头,头发软软的,像刚抽芽的柳条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橘子糖,还有城里的连环画。”她点点头,眼睛红红的,却没哭,第二天一早,我爹挑着担子送我去镇上,阿秀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蓝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一面小小的帆,一直跟着我们的马车跑,直到跑不动了,才蹲在地上哭。
我在镇上读了三年中学,又去了城里读大学,和阿秀的联系渐渐少了,偶尔给她写信,她回得很慢,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,说村里又盖了新房,阿爹的竹编卖得更好了,溪边的山茶花开了,比去年还红,我回信说,城里很热闹,有高楼,有汽车,还有卖橘子糖的小店,她回信说:“阿哥,城里真好,可是我想你。”我没回信,因为那时候我忙着参加社团,忙着给城里的女生写诗,忙着假装自己是个“城里人”。
毕业后我留在城里,找了份工作,租了间小房子,忙起来的时候,连家都很少回,偶尔收到阿秀寄来的东西:一袋晒干的笋干,一瓶自家酿的蜂蜜,一双纳好的布鞋,鞋底还是歪歪扭扭的,针脚却比以前细了些,我把鞋收在柜子里,偶尔翻出来看看,想起阿秀蹲在晒谷场上数星星的样子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
今年春天,我爹打电话来说,身体不舒服,让我回来看看,我买了车票,坐了六个小时的汽车,又转了辆拖拉机,才到青石洼,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更粗了,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把大伞,我站在树下,看见阿秀从田埂上走来,还是那件蓝布衫,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根短辫子,只是辫子没那么黑了,眼角有了细纹,像溪流的波纹,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阿哥,你回来了。”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像小时候她给我擦伤口时一样。
我们一起走在田埂上,路边的山茶花开了,红得像火,阿秀说:“你走后,村子里变化很大,西头的老王家盖了小楼,东头的小李嫁到了镇上,阿爹的竹编卖到了城里。”我点点头,说:“城里也变了,高楼更多了,车更堵了,橘子糖却不如小时候甜了。”她笑起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