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午后,总被阿姨家的厨房填满暖香,铁锅与铲子碰撞出轻快的声响,青菜在热油里“滋啦”一声舒展,排骨汤的香气顺着门缝溜出来,在楼道里绕成圈——那是阿姨独有的“信号”,告诉我这个总爱往她家跑的表妹,又来蹭饭了。
表妹小我五岁,此刻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,膝头摊着画板,手里攥着支水彩笔,她画画时总皱着眉,舌尖抵着嘴角,像只专注的小松鼠,画纸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向日葵,花瓣是明晃晃的柠檬黄,花盘却涂成了深紫色,旁边用铅笔写着“给阿姨的太阳”。
“阿——姨——”她拖长了音调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厨房,“向日葵是不是就该晒太阳呀?就像我每次来,你都会给我做糖醋排骨!”
阿姨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,鬓角别着根半旧的发卡,是去年表妹用扭扭棒给她做的,现在还歪歪扭扭地挂着,她笑着用沾了面粉的手背擦了擦额角:“太阳哪有你皮?快画,画完帮阿姨择菜。”
表妹“哦”一声,又埋头去画,只是画笔下的向日葵,花瓣悄悄多了一圈橘红,我知道,那是她记得阿姨总说“向日葵得晒够太阳才甜”,就像她的糖醋排骨,得冰糖炒出焦糖色才够味。
我第一次见阿姨,是五岁那年,爸妈出差,把我扔在她家暂住,那时表妹刚会走路,摇摇晃晃抱着个布娃娃,见我站在门口哭,就把娃娃塞给我,含混不清地说:“姐姐,不哭,这个给你。”阿姨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擦掉我脸上的泪,掌心有洗衣粉的清香,她说:“以后阿姨家,就是你第二个家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阿姨的手之所以粗糙,是因为每天要洗全家人的衣服,要给表妹缝补校服上的破洞,还要在菜市场里为一毛钱砍价,可她从没把这些苦露在脸上,反而总变着花样做好吃的——炸藕盒时她会把中间的藕丁挖出来给我,说“你牙小,吃这个”;煮馄饨时会单独给我包个糖心蛋,说“你上学得补脑子”。
表妹上初中那年迷上了画画,把零花钱全买了颜料,阿姨嘴上说着“画画能当饭吃”,却偷偷给我打电话,让我陪她去画材店挑颜料,挑到一支两百多元的马克笔时,表妹攥着衣角犹豫,阿姨直接掏出钱包:“喜欢就买,你画得开心,阿姨比啥都高兴。”那天回家,阿姨的包里少了一张五十的纸币,她却笑着说“省着点,够买两斤排骨了”。
去年我考上大学,离开这座城市前,去阿姨家吃饭,表妹已经能画出像样的素描,她送我一幅画:画里是阿姨的厨房,窗户开着,阳光正好洒在灶台上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,阿姨围着那条碎花围裙,回头冲镜头笑,画的右下角写着:“我的太阳,一直在厨房。”
那天阿姨做了很多菜,糖醋排骨、炸藕盒、馄饨,还有表妹最爱的番茄炒蛋,她不停地给我夹菜,说“在学校别省钱,想吃啥给阿姨打电话”,又说“表妹现在画画进步大了,还拿了奖,她说以后要画遍全世界的厨房,第一个画阿姨的”。
饭桌上,表妹突然举起水杯:“阿姨,谢谢你做的糖醋排骨,谢谢你做的太阳。”阿姨眼眶红了,她举起自己的杯子,和表妹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傻孩子,你俩都是阿姨的太阳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阿姨的发卡上,落在表妹的画板上,落在那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上,我突然明白,所谓亲情,大概就是这样:阿姨用厨房的烟火气,为我们撑起一片天;表妹用画笔里的暖阳,把阿姨的日常永远定格,她们是彼此的岁月,也是彼此的暖光——不耀眼,却足够温暖每一个寻常的日子。
现在每次回阿姨家,我总能在厨房看到熟悉的场景:阿姨系着碎花围裙,切菜时手腕一颠一颠,表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帮她择菜,偶尔抬头笑,眼睛里有光,画板立在墙角,上面是一幅新的向日葵,花瓣是柠檬黄,花盘是深紫色,旁边写着:“给阿姨的太阳,永远不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