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姐姐用彩纸折了千纸鹤,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风一吹,就晃晃悠悠地扑腾翅膀,她搬出小竹床,我端来切好的西瓜,红瓤甜汁沾在嘴角,她笑着用袖子给我擦,午后蝉鸣聒噪,我们趴在竹床上听故事,她讲天上的星星,我数地上的蚂蚁,傍晚一起用颜料在院墙上画太阳,金灿灿的圆圈里,歪歪扭扭写着“我们的夏天”,这个夏天,没有空调西瓜,却有姐姐的笑声和满院子的暖,是两个人一起“弄”出来的,甜得像化了蜜。
夏天的风总是黏糊糊的,裹着槐花的甜香和柏油路的焦味,从窗缝里钻进来,挠得人心里发痒,我和姐姐坐在老屋的台阶上,脚边趴着只打盹的土狗,她揪着狗尾巴草的穗子晃,忽然扭过头看我:“咱们来‘弄’点什么吧?”
“弄啥?”我嚼着嘴里的冰棍,棍子上的糖水滴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,晕开一小团深蓝,姐姐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水的玻璃,她指着院角那片荒地:“那儿,弄个‘秘密基地’!”
“弄”基地的第一步,是拔草,姐姐卷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被蚊子咬的包,她蹲在地上,双手抓住草茎,用力一拔,“噌”一声,带着泥块的草根就躺在手心里。“你拔小的,我拔大的!”她指挥我,我学着她的样子抓草,可草根埋得太深,我使足了劲,草没拔动,自己倒是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姐姐咯咯笑,过来拉我,手指蹭过我沾满泥巴的膝盖,说:“笨蛋,要抓住叶子,这样——”她握住我的手,带着我一使劲,那棵草果然被连根拔起,根须上还挂着几颗圆滚滚的泥球。
我们拔了半下午的草,额头上全是汗,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,辣得直流泪,姐姐就用袖子给我擦,她自己的袖子也湿透了,黏在胳膊上,像两片湿淋淋的叶子,荒地终于被清理干净,姐姐从柴房拖来几块破木板,又翻出她攒的旧杂志,说:“搭个桌子,再铺上杂志,就能当‘会议桌’了!”我负责递木板,她负责搭,木板歪歪扭扭,搭成的桌子像只醉汉,可我们俩围着它转,拍着手笑,连土狗都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弄”基地的第二步,是种花,姐姐从邻居家讨来几株太阳花,根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。“太阳花好养,晒晒太阳就开!”她蹲在地上,用小铲子挖坑,我小心翼翼地把花苗放进去,填土,压实,姐姐说:“得给它们浇水,每天都要来!”于是每天清早,我们端着搪瓷缸子,从水龙头接了水,蹲在花盆边,一点点浇下去,生怕浇多了淹着,浇少了渴着,过了几天,花苗果然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刚睡醒的娃娃,又过了几天,花苞鼓了起来,再后来,金黄色的花瓣就“啪”地一下全展开了,朝着太阳笑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,我们每天蹲在花前看,姐姐说:“这是咱们弄出来的花,比公园里的都好看!”
“弄”基地的最后一步,是弄“仪式”,姐姐找来个空罐头瓶,洗干净,说:“这是‘愿望瓶’,有什么愿望写下来,塞进去,等实现了再打开!”我撕了张糖纸,用铅笔歪歪扭扭写“明天吃冰棍”,姐姐写“明天数学考100分”,我们把纸条叠成小方块,塞进瓶子里,瓶子摆在“会议桌”的正中央,姐姐还用彩纸剪了星星,用线串起来,挂在木板搭的“屋顶”上,风一吹,星星就晃啊晃,地上落满了彩色的影子。
那天傍晚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我和姐姐坐在“秘密基地”里,分食着最后一根冰棍,冰棍化了,甜水流进嘴里,凉丝丝的,姐姐靠着我肩膀,说:“夏天真好,咱们弄的东西真好玩。”我点点头,看着瓶子里的纸条,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因为“弄”了这些东西,变得又甜又满,像装了半口袋的阳光。
后来我长大了很多,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漂亮的花园,搭过很多精致的桌子,却再也没有哪个夏天,能像那年我和姐姐“弄”出来的夏天一样——有拔草时的汗水和笑声,有种花时的期待和惊喜,还有那个装着小小愿望的罐头瓶,装满了两个孩子用“弄”出来的快乐,把整个夏天都酿得甜津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