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夫影伦,既是躬身田埂的耕者,也是执笔光影的拾穗人,他晨起迎露,暮送炊烟,镜头如镰,割取时光的穗粒——稻浪翻涌的金黄、老农掌心的沟壑、灶台上升腾的烟火,这些光影被他细细拾起,拼贴成土地的日记,让每一粒尘埃都藏着呼吸,每一道田埂都记着年轮,他用影像让乡土有了温度,让寻常日子在光影里长出永恒的根。
清晨五点半,雾还没散尽,影伦已经蹲在田埂上摆弄他的老相机,镜头对准的是刚露头的麦苗,露珠在微光里滚成银珠,风一吹,就滚进镜头深处,也滚进他眼角的细纹里,村里人笑他:“影伦,你这是种地还是种照片?”他总不抬头,只闷声应一句:“地里的光,比粮食金贵。”
影伦是村里有名的“怪”农夫,别人种地讲究“抢收抢种”,他却总在日头最毒时蹲在地头,举着相机对着老榆树、旧水车、甚至老黄牛的蹄印按快门,有人说他“不务正业”,他却把相机当成了另一把锄头——锄头的,是地里的草;相机的,是时光里的“草”。
那年夏天,村口的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树根盘着半截锈掉的镰刀,影伦蹲在树根旁拍了整整一下午,照片洗出来,树根像苍老的手,镰刀像沉睡的月亮,底下的注释写着:“这把镰刀,是爷爷的爷爷用过的,他总说,地里的活,得用‘老物件’的心气儿。”后来这张照片被县文化馆收走,影伦没拿一分钱,只换回一本《农耕影像志》,他宝贝似的压在炕头,说:“这是我的‘农具说明书’。”
影伦的镜头里,最多的不是庄稼,是人,王婶弯腰插秧的背影,被夕阳拉成一道弧线,像极了地里的垄;李叔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雾缭绕里,他额头的汗珠比烟锅还亮;还有村里的小虎,追着蝴蝶跑进麦田,裤腿沾满泥,却笑得比麦穗还甜,影伦说:“地是人的镜子,照着汗,也照着笑,我拍他们,其实是拍这片地怎么养活人。”
有人问他:“影伦,你拍这么多,能当饭吃?”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说:“你看这张,是去年秋收,老张家的谷子堆成山,他蹲在谷堆上笑,牙都掉了,我拍下来,每次看都觉得,这谷子不光养了肚子,还养了心,粮食会吃完,但这笑,能存一辈子。”
如今影伦老了,背有点驼,相机却擦得更亮,他常蹲在田埂上,给城里来的孩子拍照:“你看这麦苗,一粒土里一粒汗,这就是‘饭’的根。”孩子们举着照片跑远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株刚出土的苗,在田埂上晃啊晃。
影伦说,他这辈子没种过什么值钱的东西,只种了两样:一是粮食,二是时光,粮食喂饱肚子,时光喂饱心,而他的相机,就是那把在时光里拾穗的镰刀——割掉遗忘的草,留下饱满的穗,让每一段田埂上的日子,都能在光影里,永远鲜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