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走进澡堂,温热水汽扑面而来,氤氲了镜中的面庞,她褪去疲惫,在木凳上坐下,听水流哗哗,看蒸汽缭绕,澡堂阿姨递来热毛巾,熟络地聊起家常,隔壁大姐的笑声穿透水声,格外清亮,热水漫过肩颈,紧绷的肌肉渐渐舒展,那些日常的琐碎仿佛也随蒸汽消散,这里的时光慢得像一壶温茶,没有喧嚣,只有熨帖人心的暖意,让她在氤氲水汽中,寻得片刻宁静与自在。
孟瑶的洗澡时间,总带着奶奶灶膛里烧出来的烟火气。
那是北方冬天最冷的日子,窗玻璃结着厚厚的冰花,屋檐下挂着冰溜子,像一串串透明的糖葫芦,孟瑶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看着奶奶颤巍巍地掀开炉盖,添一把玉米芯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,舔着黑铁皮水壶的底,壶里的水很快开始“咕嘟咕嘟”地冒泡,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钻出来,把厨房的窗户也熏得模糊一片。
“瑶瑶,水热了,快起来洗澡。”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是常年被烟熏的,她用毛巾垫着壶把,把热水倒进搪瓷澡盆里,又从暖瓶里兑了点温水,伸手进去搅了搅,掌心试了试温度,“不烫了,刚好。”
孟瑶这才慢悠悠地爬起来,穿着奶奶缝的厚棉袄,踩着冰凉的砖地,小跑到澡盆边,澡盆是老式的绿色搪瓷盆,盆边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里面的铁锈色,但盆底总是擦得锃亮,她脱了衣服,光溜溜地站在盆边,冷得直打哆嗦,奶奶赶紧把她抱进澡盆里。
热水瞬间裹住她的身体,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揉,孟瑶舒服地叹了口气,把脸埋在水里,只露出鼻孔和眼睛,在水里吐泡泡,像一条小鱼,奶奶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块丝瓜瓤,蘸着肥皂,给她搓背,肥皂是那种朴素的黄色,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,搓出来的泡沫雪白雪白的,堆在她小小的脊背上,像座小雪山。
“奶奶,泡沫能吃吗?”孟瑶仰起脸,泡沫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,痒痒的。
“傻孩子,泡沫怎么能吃呢?”奶奶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,又给她搓胳膊,“你看你,整天在外面疯,身上脏得跟小泥猴似的。”孟瑶的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前几天爬树蹭的,奶奶用肥皂仔细地搓了搓,又吹了吹,“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孟瑶摇摇头,水里晃出她的小酒窝,她抓起一把泡沫,吹到奶奶脸上,奶奶躲闪着,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澡盆里的水渐渐凉了,奶奶又去兑了点热水,孟瑶泡得脸蛋红扑扑的,像熟透的苹果。
洗完澡,奶奶用干毛巾把她裹起来,擦干头发,给她换上干净的小花袄,孟瑶坐在床上,闻着衣服上阳光的味道,那是奶奶昨天晒在院子里的,带着棉花的甜香,奶奶坐在床边,用篦子给她梳头,梳子穿过她柔软的头发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“奶奶,等我长大了,也给您烧水洗澡。”孟瑶靠在奶奶怀里,小声说,奶奶的手顿了顿,眼眶有点热,她摸摸孟瑶的头,“好,等瑶瑶长大了,奶奶就享福了。”
窗外的冰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屋子里弥漫着肥皂香和热乎气,孟瑶觉得,洗澡这件事,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事——就像奶奶的手,就像炉膛里的火,就像她身上这件永远带着阳光味道的小花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