婶婶的蒲扇,摇过我的整个夏天,老槐树下,竹席铺展,她坐在旁边,蒲扇轻摇,青草香混着樟木气息扑面而来,扇底的风掠过汗湿的额头,驱走蚊虫,也摇落蝉鸣,我数着星星听她讲旧事,蒲扇的节奏像摇篮曲,哄着困意爬上眼皮,那扇面磨得发亮,摇着摇着,就摇成了童年最柔软的底色,如今每到夏夜,仿佛仍能看见婶婶的身影,蒲扇摇动的风里,藏着岁月酿不透的暖。
记忆里的夏天,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热气,和婶婶手里那把旧蒲扇的清香味,婶婶不是亲婶,是我父亲堂哥的妻子,可在我心里,她比亲婶还要亲——她的爱,像那把蒲扇,一下一下,摇走了我童年的燥热,也摇进了往后岁月的褶皱里。
蒲扇下的绿豆汤与“囡囡别怕”
小时候我常去乡下奶奶家,婶婶家就在隔壁,那时的我特别怕热,一到午后,太阳晒得地上的柏油都要化了,连蝉都热得有气无力地叫,婶婶总会在那时搬个小竹椅到院子里,手里摇着把大大的蒲扇,喊我:“囡囡,过来,婶给你熬了绿豆汤。”
我颠颠地跑过去,她便把我拉到怀里,蒲扇对着我轻轻摇,风带着绿豆的甜香和草木的凉意,扑在脸上,连头发丝都舒展开了,婶婶的手有点粗糙,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,可搭在我背上时,却像棉花一样软,她一边摇扇子,一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:“婶小时候也怕热,夏天就躺在晒场上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……”我听得入了迷,眼皮打架,就在她蒲扇的轻摇里,打起了盹。
有次我调皮,爬树摘桃子,不小心摔了下来,膝盖磕得血糊糊的,我吓得蹲在地上哭,婶婶听见声音跑过来,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卫生所跑,她的背不算宽厚,却很稳,一路颠簸,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气声,还有她不停念叨:“囡囡别怕,婶在呢,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后来伤口好了,留了道疤,婶婶每次看见都会摸摸,说:“这疤啊,是婶给你挡的灾。”
玻璃罐里的咸菜与“外面的饭不养人”
上初中时我住校,每周日傍晚回学校,婶婶总会往我书包里塞个玻璃罐,罐子里是她自己腌的咸菜,萝卜干、雪里蕻、刀豆,样样都有,她总说:“学校食堂的饭寡淡,你挑食,晚上就着咸菜吃,能多吃一碗。”
有一次我嫌罐子占地方,偷偷把咸菜倒掉了,结果晚上饿得胃疼,周末回家,婶婶看我没精打采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又让我张嘴看了看,突然就笑了:“你个小骗子,咸菜是不是倒了?”我脸一红,低下头不敢说话,她没骂我,只是转身进了厨房,第二天又给我带了新腌的萝卜干,还特意切得细细的,说:“这次你可得吃完,不然婶可不放心。”
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,每次打电话,婶婶总会问:“钱够不够花?外面的饭不养人,自己记得买点好吃的,别省着。”我总说“够的够的”,可每次放假回家,打开我的衣柜,里面总塞满了她给我买的零食、新衣服,还有晒干的香菇、木耳——她说:“城里买的菜没家里的鲜,这些你带着,煮汤炖菜都香。”
灶台前的烟火与“你长大了”
工作后我留在了城里,回家的次数少了,每次回去,婶婶都会提前一天开始忙活,杀鸡、洗菜、蒸馒头,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,我劝她:“婶,别忙活了,出去吃就行。”她总是摆摆手:“外面的哪有家里的菜好,你爱吃婶做的红烧肉,得给你炖得烂乎点。”
去年冬天我出差顺路回家,看见婶婶正在灶台前忙活,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驼了,可动作依旧麻利,她看见我,眼睛一亮,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:“囡囡,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快坐快坐,婶给你煮碗面。”
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脸上的皱纹,她一边下面条,一边说:“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工作了,婶也放心了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鼻子一酸——原来婶婶的爱,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,它藏在灶台的烟火里,藏在咸菜的玻璃罐里,藏在一句句“囡囡别怕”的絮叨里,平凡,却滚烫。
如今我也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,每当夏天给孩子摇蒲扇,我总会想起婶婶,想起她手里的那把旧蒲扇,摇啊摇,摇过了我的整个童年,也摇进了我的生命里,婶婶,你总说我是你的“贴心小棉袄”,其实你才是我生命里那把最温暖的蒲扇,摇走了岁月的风霜,也摇亮了我前行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