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井依旧静默,花开花落间,岁月无声流转,花与井相守,一瞬一季,一年一生,时光便在这恒常与更迭的交织里,慢慢沉淀,静静流淌,没有惊涛骇浪,只在日升月落的花影井痕中,悄然汇成一条温柔的河,载着光阴的故事,静静流向远方。
老家院子的东南角,有一口老井,井不算深,井沿却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滑,青石板上浸着一层深色的苔痕,像是谁用时光的笔,蘸着井水,一笔一笔描上去的,井水常年清澈,映得出天光云影,也映得出井沿那簇年年岁岁盛开的野花,村里人都管这井叫“花井”,倒不是井里开了花,而是井边有花,花依着井,井守着花,倒像一对相守了半生的老伴,谁也离不开谁了。 花井的花,是野花,说不上什么名贵品种,却自有股泼辣的生气,井沿的石缝里,不知哪一年钻出一株牵牛,藤蔓顺着井壁往上爬,夏天一到,紫喇叭似的花就开得密密麻麻,把半个井口都遮住了,清晨露水重时,花瓣上坠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,滴答落在井里,惊得井水里的天光云影一阵晃动,除了牵牛,井沿还长着几丛雏菊,鹅黄的小花星星点点,嵌在青苔里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星,最是雨后,井边的泥土吸饱了水,冒出细嫩的小草草,草叶间偶尔会冒出一朵淡紫的婆婆纳,花瓣薄得像蝉翼,风一吹,就打着旋儿落在井里,浮在水面上,和井底的青苔相映着,倒像一幅活的画。 我小时候,最爱蹲在花井边看奶奶打水,奶奶的腰弯得像村里那座老拱桥,手却稳得很,她把木桶缓缓放进井里,桶口斜着碰井壁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再猛地一提,满满一桶清凌凌的水就上来了,水面上飘着几片牵牛花瓣,奶奶总说:“这花是井的魂儿,落水里,水才甜。”她用木瓢舀一瓢水递给我,井水带着井底的凉,清冽冽地滑进喉咙,夏天能解一身的暑气,冬天能暖半颗心。 花井的水,养活了一院子人,奶奶用它浇菜,菜畦里的黄瓜、茄子喝饱了水,长得水灵;母亲用它洗衣,棒槌敲在青石板上,“砰砰”声里,衣服洗得发白,还带着阳光和井水的味道,我最喜欢在夏天看奶奶用井水镇西瓜,把刚从地里摘的西瓜用网兜兜住,沉到井水里,过个把钟头,抱出来时,瓜皮上凝着一层水珠,一刀切下去,瓜瓤红得像晚霞,咬一口,甜得人眯起眼,那股凉意,从舌尖一直凉到脚底。 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村子,再回来时,奶奶已经不在了,院子也荒了,只有花井还在,井沿的牵牛花照样在夏天开得热闹,雏菊照样在秋天星星点点地闪,我蹲在井边,往里看,井水还是那么清,映着我的影子,也映着井沿的花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蹲在井边打水,我蹲在她身边,指着井里的花问她:“奶奶,井里也开花吗?”奶奶笑着摸我的头:“傻孩子,井里的花是天上的花,是咱心里的花,一直都在呢。” 是啊,花井里的花,从来不是开在井里,而是开在记忆里,开在奶奶的木瓢里,开在妈妈的棒槌声里,开在夏天的西瓜里,开在每一个离乡人的梦里,如今我每次回来,都要在花井边坐一会儿,听听井水的声音,闻闻井边的花香,那花,那井,那人,都成了时光里最温柔的印记,像井水一样,清澈,绵长,永远滋养着我心里的那片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