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山梁时,老榆树披着雪衣,枝干虬结如岁月刻痕,树下曾有过他们的故事:少年时在树下埋下约定,中年时在树下交换心事,如今雪又落了,他们并肩而立,看雪花簌簌落在彼此肩头,风掠过树梢,似旧日的私语,雪下的情事,如老榆树的根,在寂静里扎得深,暖了整个寒冬。
一
北风卷着雪粒子,砸在窗棂上,像谁在用碎石头撒气,秀儿蹲在灶台前,手里搅着酸菜缸里的酸菜,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门口那棵老榆树,树皮皲裂得像老农的手背,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,可秀儿总觉得,那枝桠间藏着个人影——柱子。
柱子是秀儿打穿开裆裤就玩在一起的发小,两家院墙挨着,夏天一起偷东家院里的黄瓜,秋天钻进高粱地掐穗子,冬天就在老榆树下摔跤,棉袄领子扯得稀烂,回家各自挨骂,转头又凑到一块儿,秀儿十六岁那年,柱子蹲在老榆树下,从兜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,递给她:“秀儿,等我回来,就娶你。”
红布包的是颗玻璃弹珠,在阳光下能映出七彩的光,秀儿攥着那弹珠,手心汗津津的,比揣了只兔子还跳,柱子说要去城里打工,攒钱盖大瓦房,“咱村太冷,我想让你住上暖和屋。”
柱子走那天,雪下得正紧,他背着个打满补丁的帆布包,走到老榆树下,回头喊:“秀儿,等我!”秀儿站在雪地里,头发上落了层雪,像戴了顶白帽子,只是没敢答应,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。
这一等,就是十年。
二
秀儿成了村里有名的“老姑娘”,二十八了,说媒的踏破了门槛,她都摇头,娘急了,拍着大腿骂:“你傻啊?柱子早把你忘到脑门后了!人家在城里说不定都娶媳妇了!”
秀儿不吭声,只是每天把老榆树周围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像怕柱子回来时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柱子回来时,是个腊月廿九的傍晚,天擦黑,北风卷着雪沫子,糊得人睁不开眼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柱子站在门口,头发上挂着雪,眉毛上都结了霜,可那身板,比十年前壮实了不少,只是眼神有点躲闪。
“秀儿……”他嗓子哑哑的。
秀儿手里的笤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她看着柱子,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,领子竖着,遮住了半张脸,可那双眼睛,她认得——还是小时候那样,亮晶晶的,像老榆树叶子上的露珠。
柱子回来了,可他带来的,不只是雪花,他手里牵着个姑娘,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,脸蛋冻得通红,眼睛却像小鹿似的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。
“秀儿,这是小梅,我……同事。”柱子说话有点结巴。
秀儿的心,像被雪地里的一根冰锥子扎透了,她捡起笤帚,低着头扫雪,雪粒子扫在脚边,簌簌地响,像她心里掉下来的眼泪。
三
柱子没在城里娶媳妇,可他也没娶秀儿,他在县城找了活干,逢年过节才回村,每次都带着小梅,小梅嘴甜,见人就喊“叔”“婶”,还给秀儿带城里的围巾、雪花膏,秀儿收下了,却从不戴,也不擦,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,锁在箱底,像锁住了那段没说出口的情事。
村里的闲话像北风一样刮,有人说柱子忘恩负义,有人说秀儿犯傻,等着个不可能的人,秀儿听了,只是笑笑,依旧每天扫老榆树下的雪,依旧在灶台前搅着酸菜,只是夜里常做噩梦,梦见柱子穿着红羽绒服,牵着小梅的手,越走越远,老榆树在身后,一点点变成黑影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了半个月,山梁上的路都被封了,柱子和小梅被困在村里,住在秀儿家东屋,秀儿每天给他们送饭,热腾腾的酸菜白肉,苞米碴子粥,小梅吃得直夸“好吃”,柱子却总是低着头,扒拉着饭粒,不敢看秀儿。
有天夜里,秀儿起夜,看见柱子站在院子里,对着老榆树抽烟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,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雪地里。
“柱子?”秀儿轻声喊。
柱子回头,眼睛红红的:“秀儿,我对不起你。”
秀儿摇摇头:“没对不起,你说过,回来娶我,可你没说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柱子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:“我……我混得不好,没盖大瓦房,没本事给你好日子,小梅她……她爹妈出事了,她没地方去,我……”
秀儿明白了,柱子不是忘了她,他是觉得配不上她,他带着小梅回来,是想让秀儿知道,他有了新的生活,让她死心。
秀儿心里疼,可她没哭,只是说:“柱子,你走吧,带着小梅,去城里好好过,老榆树还在,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,就回来看看。”
柱子走了,是雪停后的第二天,他和小梅背着包,站在老榆树下,对秀儿鞠了一躬:“秀儿,谢谢你。”
秀儿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尽头,眼泪才终于掉下来,落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,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。
四
又过了十年,柱子带着小梅和孩子回了村,他们在县城买了房,可柱子总说,想村里的老榆树,想秀儿熬的酸菜白肉。
秀儿还是一个人,守着老院子,守着那棵老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