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观音山,总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,像谁把揉碎的云絮轻轻铺在山间,我和阿哲背着双肩包,沿着石阶往上走,鞋底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惊得几只灰雀扑棱棱从灌木丛里飞起,掠过我们头顶,朝着云雾深处去了。
那本该是一次寻常的踏青,阿哲说,最近总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,想找个“能听见自己心跳”的地方,观音山离市区不远,香火鼎盛却又藏着一股野趣,恰好符合他的期待,我们一路走走停停,看路过的老者拄着竹杖,木鱼声从山腰的观音寺里隐约传来;看石缝里钻出的野花,紫的、黄的,沾着晨露,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钻。
直到在半山腰的岔路,那场插曲毫无预兆地降临。
当时我们正讨论着观音寺前的千年古榕,阿哲忽然拽住我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:“你看,那孩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路边?”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不远处的大石头旁,站着一个小女孩,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,穿着粉色的连衣裙,扎着两个羊角辫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奥特曼玩偶,正仰着头,眼巴巴望着上山的人群,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可能是和家人走散了。”阿哲说着已经快步走过去,他蹲下身,尽量让视线和女孩齐平,声音放得很轻:“小朋友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?爸爸妈妈呢?”女孩眨了眨眼睛,大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层水雾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想摘那朵花,回头就找不到妈妈了。”她指向路边悬崖边的一丛野花,淡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,离石阶足有三四米远,看着近,实则危险。
阿哲没有立刻去拉她,而是从背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递过去:“先吃颗糖好不好?叔叔帮你找妈妈,好不好?”女孩迟疑了一下,接过糖,含在嘴里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这时,我也赶了过来,蹲在她另一边,轻声问:“你还记得妈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吗?或者,你妈妈的电话号码?”女孩摇摇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,落在奥特曼的脑袋上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景区工作人员跑了过来,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,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“是不是这孩子?”她喘着气问,看到女孩点头,才松了口气,“她妈妈在观音寺前急坏了,说就转个身的功夫,人就不见了!”阿姨说着,蹲下来摸摸女孩的头,“走吧,阿姨带你去找妈妈。”
女孩被阿姨牵着手,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我们,阿哲忽然想起什么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刚买的香囊,上面绣着小小的观音像,他递给女孩:“这个给你,保平安的。”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接过香囊,紧紧抱在怀里,小声说:“谢谢叔叔,谢谢阿姨。”
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,我和阿哲相视一笑,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原本只是想帮个小忙,却没想到,这小小的插曲,竟让整座山都温柔起来。
后来我们继续往上走,路过观音寺时,果然看到一位年轻妈妈正抱着女孩,女孩手里攥着那个香囊,看到我们,立刻挥着小手打招呼,那位妈妈连声道谢,阿哲摆摆手说:“没事没事,孩子没事就好。”阳光透过寺庙的飞檐洒下来,落在女孩笑脸上,也落在妈妈湿润的眼角,那一刻,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暖香。
下山时,阿哲忽然说:“其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大事啊,你看今天,我们不过是多问了两句话,却让两个人都安心了。”我望着远处渐渐淡去的云雾,想起女孩抱着奥特曼玩偶的样子,想起阿姨额头的汗珠,想起妈妈眼角的泪光——原来观音山的“观音”,不在寺庙里金身的佛像上,而在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、伸出援手的普通人心里。
那场观音山的插曲,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我们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,它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,却让我明白:旅行的意义,或许不只是看风景,更是遇见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,让每一座山,都有了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