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渡在两岸间往返,如唇齿相依的温存,汽笛声是晨昏的问候,铁链系着地理的隔阂与心灵的贴近,渡口的风吹过,带着对岸的炊烟与方言,在甲板上交织成呼吸般的默契,这不仅是空间的摆渡,更是命运的牵连——唇齿相依的不仅是血肉,更是隔不开的乡愁与共生。
奶奶的藤椅在堂屋的窗边吱呀了三十年,窗台上的陶罐也跟着换了三次糖,这次里头装的是桂花糖,金灿灿的,像把秋天碾碎了塞进去,我蹲在椅子边,指尖刚碰到罐沿,奶奶就伸出布满皱纹的手,轻轻拍了一下:“小馋猫,先说好,今天还是轮流来。”
“轮流来”是我们从小的规矩,奶奶说,东西要分着吃,才甜得久,小时候是话梅,一颗小小的,酸得人眯眼,她含一半,我含一半,酸味在舌尖化开,慢慢变成回甘;后来是橘子糖,薄薄的糖纸要剥好久,她把糖塞进我嘴里,我再偷偷把另一颗塞进她嘴里,两个人的嘴角都亮晶晶的;再后来是我上中学,她往我书包里塞薄荷糖,说上课困了含一颗,我每次都留两颗周末回家,和她分着吃,糖纸在桌上摊开,像两片小小的翅膀。
“该你了。”奶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在,她把陶罐往我这边推了推,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,像撒了一把碎芝麻,我拈起一颗桂花糖,糖纸窸窸窣窣响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糖上,能看见里面嵌着细小的桂花瓣,我先放进自己嘴里,甜味立刻漫开,混着桂花的香气,有点冲,像小时候的话梅,刚入口时总觉得太浓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奶奶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,她拿起另一颗,动作慢得像放电影,手指微微颤,把糖送到自己唇边,轻轻抿了一下,我看见她的喉结动了动,像小猫喝水似的,很小心,很珍惜。
“奶奶,您小时候也这样吗?”我突然问,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糖停在半空,然后笑了:“当然啊,我小时候,你太奶奶就给我和弟弟分糖,那时候糖金贵,一人只能舔一下,舔完要把糖纸叠好,下次还能闻香味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,“后来弟弟走了,就我一个人舔,总觉得糖没以前甜了,直到有了你,我又开始分着吃,原来糖还是甜的,就是得有人一起,才甜得透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分完了整罐糖,糖纸在桌上堆成小山,阳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棵老树和一棵小树,后来奶奶病了,医生说她不能吃甜的,我把陶罐收起来,换了个装药的小瓶子,每天晚上,我倒出一颗药,她吃一颗,我再吃一颗——药是苦的,但她说,苦味里好像也藏着点甜,就像小时候的话梅,最后总会回甘。
奶奶走的时候是秋天,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我把陶罐重新拿出来,装了新的桂花糖,一个人坐在藤椅上,拈起一颗放进嘴里,然后把另一颗放在她空着的椅子扶手上,轻声说:“该您了。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藤椅又吱呀了一声,像她以前在笑。
原来“轮流进嘴里”从来不是简单的分享,是“我在这里”的证明,就像轮渡载着人来回,我们的唇齿间也载着时光,载着爱,载着那些说不出口的“我陪你”,糖会吃完,药会吃完,但只要我们还记得轮流的味道,就永远有人在对面,笑着说:“该你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