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家洼的月亮,是浸了麦香的。
四十年前,它照着土坯房前的老槐树,树下站着扎麻花辫的秀兰,手里攥着半块红薯,眼睛亮得像淬了溪水,四十年后,它照着翻新的砖瓦房,窗台上摆着褪色的蓝手帕,手帕上绣着半朵牡丹,花瓣被岁月磨得发白,像秀兰如今的眼角纹。
秀兰等了四十年,等一个叫柱子的男人。
麦地里的定情(1978年)
柱子和秀兰是杨家洼的青梅竹马,柱子爹早逝,娘拖着病身子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却供他读了两年初中,秀兰爹是村里的木匠,手巧,心善,见柱子聪明,常让他来家里蹭书。
那年夏天,麦子黄透了,秀兰跟着爹去麦地捆扎秸秆,柱子背着竹篓来捡麦穗,汗珠顺着晒红的脖颈往下淌,秀兰递给他个水葫芦,说:“喝吧,井里湃的,凉丝丝的。”柱子咕咚灌了几口,水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,他嘿嘿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秀兰,等我考上中专,给你买块花布,做件新袄。”
秀兰的脸比麦子还红,低着头捆秸秆,指尖却掐进了麦秆里,傍晚收工时,柱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——是个木头雕的蝴蝶,翅膀上刻着“秀兰”两个字,刀工粗糙,却带着木香。“这是我用做木料的边角料雕的,你拿着,等我来娶你。”
秀兰把蝴蝶揣进怀里,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,那天晚上,她对着月亮把蝴蝶摸了又摸,闻着木头里的清香味,梦里全是柱子的笑。
信里的远方(1983年)
柱子真的考上了中专,在县城读农机,秀兰爹高兴,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,炖了锅鸡汤,让秀兰给柱子送去,柱子喝着汤,眼圈红了:“秀兰,等我毕业,分配到镇上的农机站,就回来娶你。”
秀兰点头,手里攥着柱子写的信,信上说镇上的农机站有宿舍,有工资,以后能让她过上好日子,她不懂“分配”是啥,只觉得柱子要去的地方,一定有高楼,有电灯,比杨家洼热闹。
柱子每月寄一封信,秀兰每封信都读十几遍,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,藏在炕头的木箱里,她还学着柱子的样子,用铅笔在旧作业本上写回信,说家里麦子收成好,娘的咳嗽轻了,爹给她做了个新木梳,让她等他回来。
可柱子的信,突然断了。
那年冬天,秀兰等了又等,等到麦地盖上雪,等到老槐树落光叶子,等到村里人说柱子在县城找了对象,是个城里姑娘,梳着两条大辫子,穿着的确良衬衫,秀兰不信,她跑到镇上的邮局,问邮递员,邮递员摇头,说柱子的信退回了,地址不详。
秀兰站在邮局门口,雪粒子打在脸上,她没哭,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木头蝴蝶——那是柱子留给她的最后念想。
槐树下的坚守(1998年)
杨家洼变了,土坯房换成砖瓦房,泥路铺了水泥,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秀兰爹老了,眼睛花了,再也做不动木工,秀兰就守着家里,种麦子,喂鸡,等柱子。
村里人劝她:“秀兰,柱子怕是回不来了,你找个本村的踏实人吧。”秀兰摇头,说:“他会回来的,他说过要娶我。”
她把柱子的信翻出来,一封封读,信里的字迹都淡了,可每个字都刻在心里,她还在老槐树下摆了张小石桌,每天傍晚坐在那里,泡一壶粗茶,对着村口的路望,她说:“柱子回来,得让他歇歇脚。”
1998年夏天,杨家洼来了个摄影队,拍村里的老房子,有个年轻摄影师见秀兰总坐在槐树下,问她:“阿姨,您在等谁呀?”秀兰笑了,指着口袋里的木头蝴蝶:“等柱子,我男人。”摄影师愣了,说:“柱子是谁?他不在吗?”
秀兰的眼神暗了暗,说:“他出去忙了,忙完了就回来。”摄影师给她拍了一张照片,照片里的秀兰穿着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齐,眼睛望着村口,手里的茶壶冒着热气,身后是老槐树浓密的树荫,那张照片后来登在报纸上,配文《杨家洼的等待》,可柱子没看到。
重逢的月光(2018年)
四十年后,柱子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边跟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手里拄着拐杖,腿脚不便,柱子也老了,背有点驼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皱纹,可眼睛里的光,还和当年一样亮。
他们是在村口遇见的,秀兰刚从麦地回来,背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