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夜恶,是永暗深渊中滋生的邪祟,它沉沦于无边的黑暗,成为黑暗最锋利的爪牙,在永夜的低语中,它吞噬着残存的光明,将绝望的种子播撒于每一寸土地,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亵渎,是沉沦者最终的归宿,也是光明永恒的敌人,在它的笼罩下,希望渺如星尘,唯有死寂与黑暗永恒蔓延。
夜是死的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光,连风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,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,贴着地面打转,空气里浮着铁锈和腐肉的甜腥,吸进肺里,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扎得人生疼,阿衍蜷在废弃教堂的断墙后,手指抠进冰冷的砖缝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—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沾上的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三天了,他从城东的贫民窟逃到城西的乱葬岗,身后总跟着“东西”,不是狼,也不是野狗,是比野兽更沉默、更恶的东西,它从不现身,只在黑暗里留下脚印——那脚印不是人的,是三趾的,带着黏液,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,白天还好,阳光能驱散一些寒意,可太阳一落山,这东西就跟影子似的黏了上来。
“恶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阿衍记不清了,只记得三天前,贫民窟爆发了瘟疫,邻居老张头第一个倒下,七窍流血,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接着是二狗子、卖菜的刘婆……活人像被割倒的麦子,一片片倒下,有人说是瘟疫,可阿衍亲眼看见,老张头咽气时,眼睛突然睁开,嘴角咧到耳根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,伸手就抓向旁边哭嚎的女人,那女人的惨叫声只响了一半,就被捂住了嘴——不是被老张头的手,是被一团凭空出现的黑影。
从那天起,“恶”就跟着他了。
阿衍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,是昨天从死人嘴里抠下来的——那人死时还紧紧攥着面包,阿衍掰开他的手,指骨都断了,面包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,他闭上眼,狠狠咬了一口,干硬的面包渣磨着喉咙,像在吞沙子,可他不敢吐,怕吐出来就再也咽不进任何东西。
外面突然响起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“窸窸窣窣”的摩擦声,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,阿衍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,他死死捂住嘴,连呼吸都忘了,那声音越来越近,停在了断墙外。
“出来吧,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,像是砂纸摩擦铁皮,“我闻到你的味道了——活人的味道,真香。”
阿衍的汗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,他不敢动,连眼都不敢眨,他知道,墙外的“东西”能看见他,能看见他每一次颤抖,每一次心跳。
“别藏着了,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笑意,“你看,这夜多黑啊,多适合……死在一起。”
话音刚落,断墙外突然伸出一只爪子,不是人的手,是灰绿色的,覆盖着细密的鳞片,指甲又长又尖,像弯刀,爪子轻易地撕开了断墙的砖块,碎石簌簌落下,阿衍尖叫着向后退,后背撞在祭坛上,冰冷的石碑硌得他生疼。
“恶”从断墙后爬了出来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团扭曲的黑影,身上长着无数只眼睛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浑浊的光,它的嘴裂到耳根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,滴着绿色的黏液。
“你跑不掉的,”它开口,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,“这夜是死的,我也是死的……可你是活的,多可惜啊。”
阿衍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,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,砖头穿过黑影,像穿过烟雾,落在地上,碎成了粉末。
“没用的,”“恶”笑了起来,声音越来越近,“活人的一切,在这里都是没用的,你的勇气,你的恐惧,你的……生命,都是我的食物。”
它伸出手,抓住阿衍的脚踝,冰冷的触感像毒蛇一样缠上来,阿衍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,皮肤开始发青,他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“恶”把他拖向黑暗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吞没了他的视线,吞没了他的呼吸,吞没了一切。
他好像看见“恶”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——那是他三天前,在贫民窟里,看着邻居一个个倒下时,露出的笑容。
原来,“恶”从来不是外面的东西。
它一直在他心里。
夜,还是死的。
可这一次,连“恶”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永恒的黑暗,和黑暗里,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