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菊花蕾总在院墙边静静生长,清晨她会蹲在花盆边,指尖轻抚绒绒的花苞,像对待初生的婴孩,秋日里花苞层层舒展,金黄的花瓣裹着阳光的暖,她总说“慢慢来,好东西都藏着等”,那花蕾不急不躁,从青涩到饱满,像妈妈的目光,始终落在生活的细微处,如今花落又生新蕾,我忽然懂了,妈妈不是在养花,是把日子里的耐心与爱,都酿进了这小小的花苞里,等时光慢慢打开。
秋天的风一寸寸凉下来时,院墙根那几盆菊花就悄悄攒起了蕾,不是那种怒放的热烈,是鼓鼓囊囊的、裹着青绿色外衣的小疙瘩,像妈妈灶台上刚捏好的面团,又像她总藏在针线笸箩里、舍不得戴的银耳坠——沉甸甸地坠在枝头,把整个秋天的期待都酿成了小小的、硬硬的等待。
妈妈爱菊花,爱得有些笨拙,每年春天刚过,她就从老花盆里抠出去年留下的根,用小铲子在墙根刨个坑,埋进去,再浇半瓢淘米水。“菊花得‘贱’养,”她蹲在土边,手指缝里沾着泥,对围在旁边的我说,“你越是当它宝贝,它越不给你开花,就跟养孩子似的,不能太娇,得经得起晒,经得起等。”那时我还不懂,只觉得妈妈说话时,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,滴在刚埋好的土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,像极了菊花蕾上沾着的晨露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,菊花苗长得疯,绿油油的叶子能遮住半截小腿,妈妈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,拎着旧搪瓷缸去井边打水回来浇,她总嫌我浇水太急,水花溅到叶子上会“烧”花,非要蹲在旁边,用瓢舀了水,沿着根慢慢浇,“得让根喝饱了,蕾才能攒得住劲”,有次我半夜醒来,看见月亮地里,妈妈还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蒲扇,给那几盆菊花扇风——她说天太闷,花蕾怕热,得凉快着,蒲扇摇动的风里,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比月光还亮,忽然觉得,那些小小的菊花蕾,哪是花啊,分明是妈妈揣在心里的宝贝,怕晒着,怕冻着,怕有一点闪失。
等终于等到秋风把叶子染黄,菊花蕾也该“醒”了,最先开的是那盆“墨菊”,花苞刚裂开条缝,就露出深紫色的花瓣尖,像妈妈绣鞋面时染的丝线,沉静又好看,妈妈会蹲在花盆前,眼睛亮得像含了星星,手指轻轻碰一下刚展开的花瓣,又赶紧缩回来,生怕碰坏了似的。“你看这花,开得多有劲儿,”她转头对我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就像人这一辈子,得熬得住,才能开得好。”那时我刚高考失利,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,妈妈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每天给我端饭时,顺路摘一朵刚开的菊花,放在我桌上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凑近闻,有股清苦的香,混着妈妈身上洗衣粉的味道,慢慢把我心里的郁结泡软了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学,离家那天,妈妈从菊花盆里掐了几个还没完全开的花苞,用湿棉纸包了,塞进我的行李箱。“带着吧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想家了,就看看它,花蕾没开的时候最结实,跟咱们人一样,熬着熬着,就开了。”火车开动时,我看见妈妈站在月台上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送我的菊花蕾,秋风掀起她的衣角,像极了那些在枝头轻轻摇晃的花苞——瘦小的,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如今我也成了家,也学着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菊花,每次看到花蕾鼓起来,我总会想起妈妈蹲在墙根浇水的样子,想起她用蒲扇给花扇风的夜晚,想起她塞给我花苞时,眼里藏不住的温柔,原来妈妈的爱,就像那些菊花蕾,从春到秋,默默积蓄着力量,不张扬,不喧哗,却把最醇厚的香,酿在了岁月里,等有一天我真正长大,才明白:妈妈不是不爱热闹,她只是把所有的热闹,都酿成了小小的、硬硬的等待,等着我慢慢去读懂,去珍惜。
秋又深了,我家的菊花又攒了蕾,我学着妈妈的样子,蹲在花盆前,轻轻摸了摸那些青绿色的小疙瘩——它们那么小,却像藏着整个秋天的阳光,和妈妈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