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湿网挂在老屋的檐下,网眼间还缀着昨夜的雨珠,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,她总爱蹲在网边,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水滴,任它们顺着指缝滑落,网是父亲出海带回来的,曾盛满过满舱的鱼虾,如今却成了她童年的玩伴,阳光透过湿网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,盛着比水珠更清澈的欢喜,这方湿网,裹着海风的咸涩,也藏着妹妹最柔软的时光。
雨停的时候,老屋后的河滩上总会铺开一片湿漉漉的渔网,那是阿爸的网,也是妹妹的网。
妹妹比小我五岁,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,像只怯生生的小猫,阿爸是打鱼人,天不亮就出门,黄昏时带着一身河腥味回来,网里有时是几条银闪闪的鲫鱼,有时空着,网绳却总带着水汽,妹妹最爱蹲在阿爸身边,用小手摸摸网绳,又赶紧缩回去,说“凉”,阿爸就笑:“网湿着才有劲儿,能兜住鱼,人也一样,经事儿了,才有劲儿。”
那年妹妹七岁,阿爸病了,网就挂在墙上,蒙了层灰,河里的鱼好像都躲起来了,阿爸的网空了又空,家里的米缸见底,妹妹盯着墙上的网看了半天,突然说:“哥,我去收网。”我吓了一跳:“阿爸说网得他收,水急。”她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:“我能行。”
那天她踩着露水去了河滩,我偷偷跟在后面,看见她小小的身子扛着网竿,往水里探,网刚入水,就被水流冲得歪斜,她使劲拽,网绳勒得肩膀发红,网却像片叶子,飘在水面,她急得快哭了,蹲下身用手扒着网沿,一点点往岸上拉,湿透的网沉甸甸的,裹着水草和淤泥,她整个人被带得趔趄,膝盖磕在石头上,渗出血丝,却没松手。
最后网拉上岸,里头只有几只小虾米和一团水草,她坐在地上,抱着湿漉漉的网哭,网绳上的水珠掉在她脸上,分不清是泪是雨,我跑过去帮她擦脸,她突然把网往我怀里一塞:“哥,我们明天再来,网湿着呢,肯定能兜住鱼。”
后来那网真的兜住了“鱼”,不是河里的鱼,是村里王婶送来的一小袋米,是李叔帮忙修好的渔船,是阿爸吃了药能下床走路的笑脸,妹妹的膝盖结了痂,却总爱撩起裤腿给人看,说“你看,这是网的印记”,阿爸摸着她的头,说:“我的丫头,现在有劲儿了。”
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离开老家,临走时妹妹塞给我一个布包,里头是她用零花钱买的钢笔,还有一片晒干的网线。“哥,带着,网湿着呢,你肯定有劲儿。”我攥着那片网线,像攥着她沉甸甸的祝福。
前几天我回家,妹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,在镇上的渔具店上班,她带我去看河滩,网还是挂在墙上,却亮堂堂的,不再蒙灰。“现在都用尼龙网了,轻便,经用。”她笑着说,手指抚过网眼,不像小时候那样怕凉,反而带着点自豪,“哥,你看这网,湿了也不怕,越湿越结实。”
雨又落下来,打在湿漉漉的河滩上,也打在妹妹的渔网上,网眼在雨雾里闪着光,像她小时候眼里那片没被困难打倒的倔强,原来啊,妹妹的湿网,兜住的从来不是鱼,是生活里的难,是骨子里的韧,是无论多湿漉漉的日子,都能用力兜住光亮的勇气。
河滩的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妹妹站在网边,笑着朝我招手,那片湿网,在她身后铺展开来,像一片永远不会沉没的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