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傍晚总带着点黏糊糊的热意,柏油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余温还没散尽,风掠过时都带着股暖烘烘的尘味,我骑着那辆半旧的电驴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,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,塑料袋蹭着车筐,发出窸窸窣窣的响,骑到第三个红灯时,脚踝突然被鞋帮蹭得发痒——那是双为了上班“体面”买的浅口单鞋,鞋带勒得不算紧,但一整天的踩踏、走动,让脚在鞋里闷出了汗,此刻正像两只被困住的小兽,渴望着透气。
鬼使神差地,我捏住刹车,停在斑马线前,左右张望了两秒,确定后视镜里没有交警叔叔的身影,右手伸向左脚,手指勾住鞋的后帮,往下一拽——鞋“嗒”一声落在地上,脚掌立刻踏在电动车冰冷的金属踏板上,风瞬间从脚趾缝里钻进来,带着傍晚难得的凉意,一直凉到心里,我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脚趾,像踩在刚从河里捞出的鹅卵石上,又滑又舒服。
红灯还剩30秒,我干脆把右脚的鞋也脱了,两只光脚丫一起踩在踏板上,任由风裹着热气,把脚底板吹得有点发麻,旁边的汽车里,有人摇下车窗,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行为有点傻,但没说话;骑共享单车的大爷从我身边过去,瞥见我的脚,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,冲我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年轻人,会享受”。
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,以前上学时,放学骑自行车回家,遇到下坡路,总爱偷偷脱了鞋,让风从脚底板“嗖”地穿过,那感觉比吃冰棍还爽,后来工作了,骑电驴通勤,鞋越来越“讲究”——为了搭配衣服,买了高跟鞋、马丁靴,甚至雨天穿的防水鞋,可这些鞋好看是好看,穿一天下来,脚趾头挤得生疼,脚后跟磨出红印,脱鞋的念头反而比小时候更强烈了。
有次加班到深夜,路上几乎没人,我骑着电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巷,路灯昏黄,影子被拉得老长,那天穿的是双新买的浅口单鞋,鞋跟有点高,骑了一路,脚踝酸得厉害,到了巷子中间,我停下来,蹲在地上,把两只鞋都脱了,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柏油路上,路面有点粗糙,硌得脚底板发痒,却莫名让人安心,那一刻,加班的疲惫、领导的批评、生活的压力,好像都随着脚底传来的真实触感,慢慢消散了,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夜露的湿润,我深吸一口气,突然觉得,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——不过是让脚从鞋里“解放”出来而已。
脱鞋也有翻车的时候,有次急着去接孩子,骑到半路,发现鞋带卡在齿轮里,怎么拽都拽不出来,一着急,把鞋整个脱了下来想看看怎么回事,结果“啪嗒”一声,鞋掉在了马路中间,我赶紧刹车,回头去捡,身后响起一片汽车喇叭声,原来因为我的突然停车,后面的车差点追尾,捡起鞋时,鞋底沾了层灰,我一边骂自己冒失,一边把鞋往车筐里一扔,光着脚继续骑——反正已经这样了,不如“将错就错”,享受一下这意外的“自由”。
后来我发现,骑电驴脱鞋的人,好像不止我一个,送外卖的小哥,夏天总爱穿拖鞋,有时候拖鞋掉了一只,就光着一只脚骑,车把上挂着另一只,嘴里还哼着歌;刚毕业的小姑娘,穿着连衣裙和帆布鞋,骑到桥上,把鞋脱了,光着脚踩在踏板上,让风吹起裙角,像只快活的蝴蝶;就连小区门口收废品的大爷,也总爱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,骑三轮车时,把脚翘在车把上,布鞋掉在地上,他也不捡,就那么光着脚,眯着眼晒太阳。
有人说,骑电驴脱鞋不安全,也不文明,可我觉得,生活已经够“规矩”了——上班要穿正装,开会要坐端正,走路要走直线……偶尔在电动车上,让脚从鞋里“逃”出来,踩一踩真实的路面,吹一吹自由的风,不过是给紧绷的神经松松绑,就像小时候,偷偷脱了袜子在草地上跑,那种不设防的快乐,长大后再也没法找到了。
前几天又加班到很晚,骑电驴回家时,路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,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我停下来,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踏板上,慢慢往前骑,脚底板能感觉到路面的轻微震动,能闻到风里带着的梧桐叶的清香,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,那一刻,突然觉得,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——毕竟,生活里总要有这样“不规矩”的瞬间,才能让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,踩一脚属于自己的、自由的凉。
鞋穿在脚上,是给别人看的;脱了鞋,才是给自己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