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抹杏花色的影,是记忆里最温柔的锚点,暮春的风掠过老杏树,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,叠成浅粉的绒毯,总有个身影在那里——或许是外婆挎着竹篮,刚从菜园摘回带着露水的青菜,蓝布衫被杏花染了边;或许是邻家阿公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烟锅一明一暗,映着沟壑纵横的脸,光影里,人影与花影交织,带着泥土的腥甜和烟火气,成了游子心中化不开的乡愁,轻轻一碰,就泛起整个春天的暖。
天刚蒙蒙亮,村口的槐树还裹在一层薄雾里,秀兰已经背着竹篓从田埂上过来了,竹篓里装着刚摘的青菜,叶尖还挂着露水,青翠得能掐出水来,她走得急,蓝底碎花的布衫被晨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衣,腰间的红头绳随着脚步轻轻晃,像一团跳动的火。
秀兰是村里有名的“忙人”,二十七岁,嫁到村里五年,儿子刚满四岁,公婆都健在,丈夫在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日子像村口的老磨盘,转得慢却扎实,每天从鸡叫忙到狗吠,可她脸上总带着点笑,像春日里刚解冻的溪水,清亮亮的。
清晨的灶房最热闹,秀兰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映红她的脸,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,她一边熬着玉米粥,一边揉着面团,准备给公婆做手擀面,儿子小宝醒了,光着脚丫跑进来,抱住她的腿:“娘,我想吃煎蛋。”秀兰笑着用手指刮刮他的鼻尖:“小馋猫,昨天不是刚吃过?等你爹回来,娘给你煎两大个。”小宝撅着嘴,她便从坛子里摸出颗糖塞进他手里,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光,小宝立刻蹦跳着跑出去找小伙伴了。
粥熬好了,公婆也醒了,秀兰把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,又端来一盘腌萝卜,脆生生的,带着酱香,公婆边吃边夸:“秀兰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她站在灶台旁,手里拿着抹布,轻轻擦着灶台,嘴角弯成月牙:“只要你们吃得舒坦,我就高兴。”
上午是秀兰的“田时间”,她背着喷雾器去棉花地里打药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晒得人脊背发烫,她把草帽往下压了压,熟练地背着喷雾器在垄沟里走,药雾喷在棉花叶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路过花生地,她蹲下来拔了几棵杂草,扔进背篓,背篓里的草越来越多,她的额头上也滚下豆大的汗珠,顺着脖颈流进衣衫,可她没停,只是用袖子抹了把脸,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回家,秀兰顾不上歇脚,先去菜园摘菜,西红柿红了,顶着露珠;黄瓜带着刺,嫩生生的;茄子紫得发亮,像涂了层釉,她摘了满满一篮子,又掐了把香葱,准备给小宝做鸡蛋面,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隔壁大娘的声音:“秀兰,在家吗?”她赶紧放下篮子,迎出去,大娘端着碗刚蒸的馒头,热气腾腾的:“这是我早上新蒸的,给你几个,给孩子吃。”秀兰接过馒头,连声道谢:“大娘,您太客气了,我昨天还给您送了酱菜呢。”大娘笑着拍拍她的手:“邻里邻居的,说什么客气。”
下午,秀兰坐在院子里补衣服,小宝在她身边玩积木,她手里拿着针线,手指灵活地穿梭,补着丈夫去年过年回来时穿的旧棉袄,棉袄的袖口磨破了,她用一块蓝色的布补上,针脚细细密密的,像一朵盛开的花,小宝抬头问她: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秀兰手里的针线顿了顿,抬起头,望着村口的方向,笑着说:“快了,等你爹回来,给你带城里的玩具。”小宝拍着手跳起来:“太好了!我要小汽车!”秀兰笑着摸摸他的头,眼里闪着光,像盛了一汪春水。
傍晚,夕阳把村子染成了金色,秀兰站在村口,望着远方的路,手里拿着丈夫的照片,照片里的丈夫穿着西装,笑得一脸灿烂,背景是城市的高楼,她把照片贴在心口,轻轻说:“秀兰,你辛苦了,等爹回来,咱们一起把房子翻新一下。”风吹过她的头发,红头绳在夕阳里闪着光,像一团燃烧的火,温暖而明亮。
村口的槐树下,秀兰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,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少妇,用双手撑起一个家,用爱温暖着每一个人,她的身影,像村口那抹杏花色的影,朴实而美丽,在岁月里,静静地绽放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