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,秋日里悄然绽放的雅致精灵,花瓣层层叠叠舒展,或金黄灿烂,或雪白纯净,自带一股清甜悠长的香气,沁人心脾,故有“香香儿”这般亲切昵称,其香不浓烈却持久,随风轻拂,似在低语秋日私语,常被用于泡茶,入口甘醇回甘,兼具清热明目之效;亦为文人墨客笔下的高洁象征,是秋日里自带诗意与芬芳的温暖存在,让人嗅之便觉岁月静好。
秋风一寸寸凉下来时,院里的菊花就醒了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香,是裹着晨露、沾着泥土气的清,像谁家刚晒好的棉被,轻轻一抖,便簌簌落了满院子的温柔,我们邻家小孩都爱叫它“香香儿”——不是学名,是跟着奶奶学的土名,念出来时,舌尖会不自觉地卷起来,像含了一小块刚剥开的橘子糖。
奶奶的院子里,总摆着几盆菊花,不是公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“国庆红”,是歪歪扭扭的“野”菊花:有的花瓣像小姑娘的卷发,蜷着身子不肯全舒展;有的枝叶长得恣意,能从花盆里“爬”出来,沿着墙根探到邻家的篱笆上,奶奶说,这花“皮实”,不用怎么管,秋天一到,自会捧出满脑袋的花苞,像谁偷偷给它别了好多枚小发卡。
我最爱蹲在菊花前看“香香儿”怎么开,清晨露水还没干,花瓣上坠着晶亮的水珠,风一吹,水珠滚下来,砸在泥土里,连带着那股香也跟着“晃”了晃——是带着青草气的香,混着点晒暖的土腥,还有奶奶刚浇过水时,从水壶里飘出来的、淡淡的皂角味,奶奶总说:“你看这香香儿,不跟别的花抢风头,就安安静静地开,可它越开,这香味儿越往人心里钻。”
那时候我还不懂“往人心里钻”是啥意思,只觉得每次闻到“香香儿”,心里就软乎乎的,比如放学回家,书包还没放下,先凑到菊花前闻一闻,一天的累好像都被这香味儿揉散了;比如感冒鼻塞,奶奶摘两朵菊花煮水,满屋子都是“香香儿”,喝下去,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暖乎乎的云,连呼吸都带着甜。
奶奶还会用“香香儿”做点心,她把花瓣晒干了,跟糯米粉揉在一起,蒸成小小的菊花糕,糕是淡淡的黄色,咬一口,嘴里先是一股清苦,慢慢嚼着,又泛出丝丝甜味,像把整个秋天的香都含在了嘴里,我总抢着吃,奶奶就在旁边笑,眼角的皱纹里也藏着“香香儿”: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,这香香儿啊,越品越有味,就跟日子一样,得慢慢过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有菊花的院子,再也没闻过那么“实在”的“香香儿”,城里的花店也有菊花,是温室里长大的,花瓣肥厚,颜色艳丽,可香味儿总是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纱,怎么也钻不进心里,有次加班到深夜,路过楼下小区,看见墙角摆着几盆野菊花,秋风一吹,那股熟悉的“香香儿”飘过来,我忽然站住了,鼻子一酸,想起奶奶蹲在菊花前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的样子。
原来“香香儿”从来不是一种味道,是奶奶的笑声,是晒干的棉被,是蒸笼里的菊花糕,是藏在岁月里、永远不会老去的温柔,它不浓烈,不张扬,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我和那些最温暖的时光,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现在每到秋天,我总会买几盆菊花摆在窗台上,风一吹,“香香儿”就飘进来,满屋子都是旧时光的味道,我知道,不管走多远,只要闻到这香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——那里有奶奶,有院子,有永远开不完的“香香儿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