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贵搬进儿子家那天,是去年深秋,他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,站在单元楼下,抬头望着十八楼的灯光,心里像被秋风吹透的梧桐叶,空落落的,老伴走后,老房子太大,回声都显得寂寞,儿子李明说:“爸,跟我们住吧,有人照应。”
他没拒绝,也没太高兴,儿子孝顺,可儿媳妇林晚……他只在结婚时见过一面,白白净净的姑娘,说话细声细语,眼神却带着股子“城里人”的疏离,他想,两代人住一块儿,怕是少不了摩擦。
果然,摩擦从第二天早上就开始了。
李福贵习惯早起,五点半准时起床,烧一壶热水,蹲在厨房门口用搪瓷缸子泡炒米,炒米是老伴当年炒的,装了满满一玻璃罐,他舍不得扔,林晚起得晚,七点才揉着眼睛出来,看见他蹲在厨房门口,吓了一跳:“爸,您怎么在这儿?油烟大,去客厅坐。”
“这儿暖和。”李福贵没动,搅着缸子里的炒米,“你们年轻人睡得晚,起得晚,我不碍事。”
林晚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煎蛋,油“滋啦”一声响,油烟顺着抽油烟机往外飘,李福贵皱了皱眉,把炒米喝得更快了,他想起老伴在世时,厨房总是干干净净的,炒菜时油烟机开到最大,做完饭还要把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,林晚煎蛋糊了锅,铲子刮得“刺啦刺啦”响,他心里那点不舒服,又多了几分。
真正的矛盾爆发在第三天晚上,李福贵在客厅看新闻,林晚抱着平板电脑坐在沙发上,指尖飞快地滑动,电视里播到本地习俗,说重阳节要登高敬老,李福贵随口说了句:“重阳节快到了,咱们回老房子看看吧?我种的那盆菊花该开了。”
林晚抬头,笑了笑:“爸,重阳节我们公司有活动,可能回不去,而且老房子……您不是说要卖吗?”
李福贵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老房子是老伴留下的念想,他本想再住两年,等儿子把新房装修好了再说,林晚却直接提了卖,好像那房子不是家,只是个需要处理的旧物件。
“房子不卖,”他声音沉了下去,“那是你妈留下的地方。”
林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李明赶紧打圆场:“爸,林晚就是随口一说,房子不卖,咱们什么时候回去都行。”
那天晚上,李福贵没睡好,他听见林晚在房间里和李明小声争吵,说什么“生活习惯不同”“两代人住一起太累”,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,他想,果然,城里姑娘就是娇气,住不惯老式小区,也住不惯他这个“老古董”。
日子就这么僵着,李福贵尽量待在客厅,林晚尽量待在卧室,两人见面最多点点头,客气得像陌生人,李福贵开始怀念老房子的安静,怀念只有他和老伴两个人的日子,他甚至偷偷给老房子中介打了电话,问还能不能卖,中介说价格跌了,让他再等等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三。
那天李明加班,林晚说单位要赶项目,晚上不回来吃饭,李福贵自己煮了挂面,卧了个荷包蛋,刚端到桌上,就听见单元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林晚撑着伞进来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爸,我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身子一软,栽在了地上。
李福贵吓了一跳,扔下碗就冲过去,林晚烧得滚烫,额头都是汗,嘴唇干裂,他慌了神,这辈子除了老伴生病,没照顾过别人,连体温计都不会用,他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,又给李明打电话,电话那头李明急得声音都变了:“爸,我马上回来!你先给她找退烧药,多喝水!”
退烧药在药箱里,林晚却吐了,吐得昏天黑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