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夹功,是刻在骨子里的老练,无论是夹菜、夹花生米,还是夹飞走的苍蝇,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总稳稳当当,指节微屈间带着股利落,夹菜时筷子尖轻轻一挑,菜叶便打着旋儿落进碗里,连汤汁都不带溅的;夹桌上滚动的豆子,手腕一抖,那豆子便像被磁铁吸住,稳当当停在筷尖,他夹东西时总眯着眼,嘴角噙着笑,透着股“这有何难”的洒脱,那不是简单的技巧,是岁月磨出的熨帖,是骨子里透着的老派爽利,看着就让人觉得,日子就该这般稳稳当当,透着股自在的痛快。
周末的家庭聚餐,总少不了爷爷的“高光时刻”,厨房里飘着红烧肉的甜香,奶奶刚把大盘菜端上桌,爷爷的眼睛就亮了——那盘油光锃亮、颤巍巍的红烧肉,是他心尖上的“宝贝”,他抄起竹筷,在桌沿轻轻磕了磕,眼神像瞄准靶心似的锁住最大块的那块肉,手腕一抬,筷子“唰”地插下去,稳稳当当,不偏不倚夹进了自己的碗里,肉块上的油珠子还往下滴,他却毫不在意,嘴角咧到耳根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嘿,这肉夹得,真叫一个爽!”
爷爷的“夹得爽”,可不是光指夹菜,他这双手,仿佛天生带着“爽”的基因——夹菜夹得快、准、狠,夹起的日子,也带着股子热乎劲儿,记得小时候我挑食,不吃青菜,爷爷就变着法儿“夹”:“你看这菠菜,绿油油的,夹起来脆生生的,爽得很!”说着,筷子尖一挑,一根菠菜就跳进我的碗里,末了还用筷子头轻轻敲敲我的碗沿,“吃下去,心里就爽了!”后来我才知道,他总怕我营养不够,每次夹菜都挑最嫩的、最鲜的,自己却总夹些边角料,还笑呵呵地说“我夹这个更爽,省得你们抢”。
爷爷的“夹”功,不光在餐桌上,更在生活里,他年轻时是厂里的“钳工”,一把大钳子在他手里,比筷子还灵活,零件上的锈斑、铁屑,他“夹”得干干净净;机器里的螺丝、轴承,他“夹”得严丝合缝,退休后,他也没闲着,家里的花盆歪了,他“夹”起木棍支起来;孙子的玩具掉了零件,他“夹”起小镊子“叮叮当当”修好,有次我见他蹲在院子里“夹”地上的碎瓦片,手抖得厉害,却非要“夹”干净,说“地上清爽了,心里才爽”,后来才知道,他年轻时在厂里干活,最看不得地上有脏东西,这习惯,一辈子改不了。
最让我难忘的是爷爷夹烟的样子,他抽了一辈子旱烟,烟杆不离手,每次点烟,他总先“夹”起烟锅,在桌角磕两下,把烟灰磕干净,再“夹”起烟纸,把烟丝卷得紧紧实实,点上火,深吸一口,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,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,嘴角带着满足的笑,那夹烟的手,布满老茧,却稳得很,仿佛夹着的不是烟,是一辈子的踏实和痛快,奶奶总说他“夹烟夹得凶,肺都要熏坏了”,他却嘿嘿一笑:“夹得爽,比啥都强!”
如今爷爷老了,夹菜的手会抖,夹烟的力气小了,可那股子“爽”劲儿,一点没少,前几天我回家,看他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“夹”着一张老照片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抱着我的爸爸,笑得一脸灿烂,他摸着照片,喃喃地说:“那时候夹着你爸,心里真爽啊。”我鼻子一酸,突然明白,爷爷的“夹得爽”,从来不只是夹菜、夹烟,更是夹着对生活的热爱,对家人的牵挂,对日子的那份执拗的痛快,他夹起每一块肉,夹起每一个零件,夹起每一张照片,其实都是在夹着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,夹着实实在在的幸福。
饭桌上,爷爷又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眯着眼说:“这日子,夹得真爽。”我看着他,也笑了,是啊,爷爷的“夹”功,爽在骨子里,也爽在了我们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