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山坳时,梅麻吕总会搬出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,坐在老槐树下看霞,霞是天边泼开的胭脂,从橘红到淡紫,一点点晕染开,像极了她年轻时梳的鬓,软软地拢着晚风。
梅麻吕的霞,是藏在皱纹里的故事,年轻时她是村里有名的巧手,会剪纸,会绣花,最拿手的是用染布的靛蓝调出霞的颜色,村里的姑娘们都爱围着她,看她把白布浸进染缸,提起来时,那抹蓝里便晕着霞光般的温柔,她总说:“霞是天的脸,得用心看,才能看出它的好。”那时她的丈夫还在,两人常并排坐在田埂上,他抽着旱烟,她低头绣花,晚霞落在她发梢,也落在他被烟熏得微黄的指尖,后来丈夫走得早,她便一个人守着老屋,把日子过成了一幅淡彩的画——晨起扫院,午后喂鸡,黄昏看霞,霞成了她最忠实的伴。
村里的孩子们总爱缠着她:“梅麻吕奶奶,霞里是不是住着神仙?”她笑着摇头,眼角的皱纹却挤出一圈暖意:“霞里住着念想,住着那些没说完的话。”她有个旧木匣,里面锁着一叠泛黄的纸,是她年轻时画的霞,有的霞是橘红色的,画的是她和丈夫第一次赶集,他给她买了根红头绳,她把头绳系在发间,霞光落在她脸上,比头绳还红;有的霞是淡紫色的,画的是女儿出嫁那天,她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的红盖头被风吹起,像一片霞飘向远方;还有一幅是去年画的,霞是粉白的,是她刚学会用智能手机,和远方的孙子视频,屏幕里的孙子笑起来,霞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和小时候的丈夫一模一样。
去年秋天,村里来了个年轻画家,背着画板在村口写生,他看到梅麻吕坐在老槐树下看霞,便忍不住凑过来:“奶奶,您在看什么这么出神?”梅麻吕指了指天边的霞:“看霞啊,看它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。”画家笑了,铺开画纸,笔尖在纸上飞舞,梅麻吕便坐在一旁,絮絮叨叨地说着霞:“你看今天的霞,像不像那年染布时,不小心多倒了半缸靛蓝?你看那边的云,像不像我孙女小时候扎的羊角辫?”画家听着,笔下的霞便有了温度,不再是天边的光影,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。
画家离开时,送给梅麻吕一幅画,画的是她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块靛蓝的布,天边的霞正好落在布上,像染透了岁月,梅麻吕摸着画,眼眶湿了:“这霞啊,和我画的一样,又和我画的不一样——我的霞在心里,你的霞在眼里,都是活的。”
梅麻吕依旧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霞,霞有时浓烈,有时淡薄,像她的人生,有过绚烂,也有过平淡,却始终带着暖意,她知道,霞会每天来,就像那些没说完的话,那些藏在心里的念想,会一直陪着她,暮色渐浓,霞光隐入山后,梅麻吕站起身,拍了拍藤椅上的灰,轻声说:“明天,再一起看霞。”
天边的最后一抹霞,像是听见了她的话,轻轻地在夜色里点了点头。
